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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钦差将至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看似平静的清城大营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普通士兵期盼着赏赐和短暂的松懈,但高层将领们的神色却各异,尤其是赵奕川,那股无形的低气压让帅帐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
喻简作为随军书记,自然也得知了消息,并且被分配了协助筹备迎接事宜的文书工作。
她一边整理着历年犒赏的旧例档案,一边暗中观察。
从一些老文书含糊其辞的闲聊和零散文件中,她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赵奕川这位“战神”在朝中似乎并不那么受待见,功高震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性情冷硬,从不结党营私,也极少对朝中重臣有所表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每次钦差前来,明为犒军,暗地里少不了试探、拉拢甚至找茬。
“这次来的钦差是户部侍郎周勉,据说是宰相的门生……”一个老文书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将军怕是要头疼了。”
喻简心里咯噔一下。
户部掌管钱粮,这周侍郎若是刻意在粮饷物资上刁难,对于刚刚经历寒冬、亟待补充的边军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意识到,这不仅是赵奕川的麻烦,也可能影响到她刚刚稳定下来的“抱大腿”生活。
钦差仪仗到达那日,清城大营旌旗招展,军容整肃。
赵奕川率领一众将领在营门外迎接。
喻简作为文职人员,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棉袍,混在书记官队列的末尾,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周勉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官威十足。
他端着架子接受了赵奕川不卑不亢的礼节,目光在将领们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他的视线掠过文官队列时,在瘦小的喻简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讶异边军中还有如此“文弱”的书记官,但并未过多留意。
接下来的接风宴席设在军中最大的营帐内。
赵奕川作为主帅居主位,周勉居客位,其余将领按品级依次落座。
喻简本没资格入席,却被赵奕川点名留下记录筵席间的重要谈话——
这显然是个借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表明这个“无名”是他身边的人。
宴席开始,气氛表面还算融洽。
周勉说着官场套话,赞扬将士戍边辛苦,代表朝廷和陛下表示慰问。
酒过三巡,话题便开始转向敏感处。
“赵将军,”周勉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说,“本官一路行来,见边关将士虽英勇,但这营防器械,似乎多有损耗。尤其是战马,看起来比去年消瘦不少啊。可是粮草供应有何难处?”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赵奕川治军不力,甚至可能克扣粮饷。
赵奕川面色不变,淡淡道:“有劳周大人挂心。去岁北狄扰边频繁,征战损耗乃常事。战马消瘦,是因去冬严寒,草料不足所致。本将已多次上奏朝廷,请求增拨粮草马匹。”
“哦?是吗?”周勉故作惊讶,“或许是路途遥远,奏章有所延误。不过,将军也当体谅朝廷艰难,如今国库也不宽裕,各处都要用钱。这粮草嘛,还是要精打细算,厉行节约才是。”
帐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几位性急的将领脸上已现出怒容,但碍于身份,强忍着没有发作。
喻简跪坐在角落的席垫上,飞快地记录着,心里替赵奕川着急。
这周勉分明是来找茬的,硬顶回去容易激化矛盾,但若一味示弱,只怕对方会得寸进尺。
这时,周勉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喻简,笑道:“不过,本官看将军身边这位书记官,倒是眉清目秀,年纪轻轻便能得将军信重,想必是才华过人?不知是哪里人士?师从哪位大儒啊?”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喻简身上!
喻简心里猛地一紧,握着笔的手微微出汗。
这周勉果然老辣,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毒辣无比。
一来试探赵奕川是否任人唯亲,用了来历不明的人;二来,若她答不上来或答得不好,立刻就会成为攻击赵奕川的借口——
连身边人的底细都不清,如何统帅三军?
她感觉到赵奕川冰冷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背上,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