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
秋意愈浓,菊花也由盛转衰,静思园里渐渐染上初冬的清寒。
喻简再未见过赵奕川。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短暂忙碌。
但一天天过去,听竹轩依旧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赵奕川再未像从前那样,或送些东西,或偶尔路过“顺便”踏入轩内。
连传递东西、安排事宜,都只通过亲卫队长或府中管事。
他这个人,仿佛从喻简的日常里彻底抽离了,只留下一个不容忽视的、沉默的权威影子。
喻简的日常依旧是看书、习字、临画、打理那几盆越发精神的金菊,偶尔也教秋月认几个字。
她安静得如同园中任何一株植物,不主动打听,不多问一句。
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绷感。
秋月有时会欲言又止,送东西来的仆役眼神里也多了些敬畏的闪烁。
连园子里护卫的巡视,似乎都更密集了些。
她按时赴了长公主那场听曲之约。
宫宴上,丝竹悦耳,乡音婉转,席间贵妇名媛言笑晏晏。
长公主待她依旧亲切,却未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仿佛真的只是请她来听曲散心。
但喻简能感觉到,有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估量。
她扮演着一个初入京城、略感拘谨又感恩戴德的孤女,恰到好处地应对着。
风平浪静,却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关于西南的消息,并非完全隔绝。
偶尔能从秋月或其他仆役零碎的交谈中,捕捉到一两个关键词:班师、献俘、嘉奖……但具体如何,尤其是牵涉到那个危险的“幽冥眼”,始终如雾里看花,无人敢在她面前细说。
直到这日午后。
秋月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又极力压抑着,脚步匆匆,进了听竹轩,见四下无旁人,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对正在窗前绣花的喻简道:“娘子,听前头人说,西南那桩大案子,彻底了结了!”
喻简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哦?什么案子?”
“就是……就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邪教‘幽冥眼’啊!”
秋月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听说陛下下了明旨,首恶已在西南伏诛,京里牵涉到的几个官员也都被拿下了,就在今日午时,菜市口……”
她做了个手势,脸上露出几分敬畏,“都处置干净了。外头都说,赵将军这回又立了大功,雷厉风行,把那祸害连根拔了!”
水落石出了。
喻简心头猛地一坠,随即涌上一股冰凉的清明。
终于……结束了么?
可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长公主那里,是否就此罢休?
赵奕川他……
“将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将军近日,可是为这事忙碌?”
“可不是嘛!”秋月点头,“听说前些日子将军几乎宿在衙署,连府里都很少回。如今案子结了,想必能歇一歇了。”
喻简低下头,继续手中的绣活,针脚却有些乱了。
结束,往往意味着新的开始,或者,旧账的清算。
她这个知晓部分秘密、又夹在中间的人,处境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危险?
这一整天,静思园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微妙的躁动里。
仆役们走路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低声交谈的内容也多了几分与外界的联通。喻简却觉得格外漫长。
她强迫自己如常度过,看书,写字,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膳后,喻简借口有些积食,想散散步,让秋月不必跟着。
她独自走在听竹轩外的小径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望着廊下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出神。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稳、熟悉,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寒夜的清辉,缓步走了进来。
依旧是玄色的劲装,外罩墨色大氅,眉目深邃,面容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她。
赵奕川。
他果然来了,就在这“幽冥眼”案尘埃落定的当晚。
喻简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行礼。
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夜风拂动她斗篷的帽檐和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氅的下摆。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书房墨香与铁血气息混合的味道。
“夜深了,怎么一个人在此?”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屋里有些闷,出来走走。”
喻简轻声回答,目光落在他肩头似乎尚未融尽的夜霜,“将军……忙完了?”
赵奕川“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案子结了。”他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任何细节,仿佛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公事汇报。
“民女听说了。”喻简垂下眼帘,“恭喜将军,了却一桩大事。”
恭喜?
赵奕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喻简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压迫感和那股冷冽的气息。
“长公主殿下那边,”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无波,“近来可还有召见你?”
喻简心头微紧,如实道:“自上次听曲之后,殿下未曾再召。”
赵奕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才道:“此案牵连甚广,陛下圣意已决,雷霆处置。有些事,有些人,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喻简听出了其中划清界限、到此为止的意味。他是在告诉她,也是警告她,“幽冥眼”的一切到此终结,不该再提,不该再问。
“民女明白。”
她低声应道,心中却无法轻松。
过去的真的能过去吗?
长公主的疑心,赵奕川的隐瞒,她这个知晓片段秘密的局外人……
赵奕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要将她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