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眼底的水光到底未曾坠落,就像那些在悬崖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蹦极预备役,看着峡谷险光,更显生命可贵。
要顾知微哭给这样一个人看,太没骨气了。
乔安倒是越说越来劲,眼泪成串掉落,“谁也不许告诉,你和我待会就悄悄回国。”
“策展周期是两个月,这两个月你只能和我待在一起,哪里也不能去,藏起来,我会把你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女儿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顾知微想到小时候有段时间乔安学习太过沉浸,戴视力矫正镜那会,摘了看东西就是这样轻轻眯,眼睛红红的,像讨巧的狐狸。
怎么养也长不胖,浑身瘦软,偏骨节嶙峋,身高体长。
顾知微去开家长会,从来就不用担心人群中找不见乔安,永远站在最后一排,最显眼,校服也最宽阔的那个,就是她的孩子。
“我是你的宠物吗?”顾知微叹气,她在心里厌弃自己想给乔安擦眼泪的想法。
为什么会哭呢……
“我是你的……知知,我才是你的宠物。”
叫我什么啊……刚刚还没注意到……
“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跳下去。”
“你舍不得死。”你舍不得我。
顾知微觉得孩子有时候毕竟还是孩子,当你兵荒马乱逃了一整年,又急火攻心时,的确很容易无法分辨一个言行不一的人究竟存有怎样的目的。
可是观察一个人,一个冬天冻得不知道加衣服,要哄着她把手臂伸出来,才在拥抱中完成穿好羽绒服的人,那样一个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要观察她的言不由衷,观察她的无法克制,观察她的生理反应。
乔安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眼泪,除了为数学题,就是为自己。
顾知微终于在斑驳繁杂的、无厘头的、反复无常的行为中,剥离了蚌壳上的水草,找到掩藏于其中的珍珠。
一个最荒谬也最合理的答案。
乔安的摇摆都是假的,从一开始——
自然界中有种极度恶劣的捕食者,被她们盯上的猎物,临死前会历经漫长的玩弄。
顾知微垂眼。
——她就是她唯一的目标。
顾知微现在是真的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地面上散落的道具,和童年被撇断的画笔,大概也没有什么差别。
成年人的失利,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总想着在下一代找传承、找弥补的契机。
顾知微一直在和死去的乔晚舟角力,发现自己所受的高等教育也不过如此,她是如此庸俗的大人,把自己的过失寄托于抚养乔安乔念来弥补,这种移情是想向乔晚舟证明什么吗?
证明我是比你更好的母亲,证明你的孩子不会像你一样,忽略我的存在,在我身上找寻别人的背影。
顾知微承认自己的卑劣,作为崇礼高中断层的第一,她何尝没有自己的进取心。
这样一个高傲的人,不可能甘心做乔晚舟爱谷欠的替身。
抚养乔晚舟的孩子,就是最好的报复。
现在报应来了。
顾知微抚养的孩子,争先恐后地爱上她。
她们长得那么像乔晚舟……
可惜她们不是。
可惜她们不是……
乔安看出母亲的摇摆。
在母亲从未留心的角落里,乔安一直在观察母亲。
谈话间的观察,同在一桌吃饭时的观察,夜夜潜入房间的观察。
每一处细枝末节,如数家珍。
母亲的眉心蹙起,这是妹妹要新玩意,提出的要求太过分时,母亲犹豫想要拒绝时,会流露的神情。
“妈。”她唤她。
乔安的第一计划失败了,也许。
母亲不是一个会为她人窘境而心甘情愿接受示弱的人,母亲并不软弱,她有她的坚持,也有对自己的了解,不会为威胁而就范,是她最喜欢的,骨子里金尊玉贵的母亲。
开启PLAN B。
顾知微尚且不知道,十七岁时乔安就掌握了顾知微人生中最大的秘密。
顾知微尚且不知道,八岁时乔晚舟离开的那一年,将解开秘密的那把钥匙,递在了乔安的手心。
“乔晚舟画过一幅画,你还记得吗?”
“母亲去世前最后的遗作,那幅画,在我这里。”
“你不想知道她画了什么吗?”
顾知微发现乔安的神情变了。
女儿挑指擦拭掉眼尾汨出的眼泪,手指继而松懒地搭在酒店一条横直的长桌上,笃笃、笃笃,敲击声不绝。
她这才发现女儿穿的不是黑白灰色系的窄裙,而是一身垂坠感很强的女士衬衫,浅蓝色的,纽扣松到第二粒,露出水嫩的肌肤。
“跟我回国,离开这里。”
顾知微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乔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