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闻栀的神情晦暗,她看见顾知微的肩线好几次不自然地震颤,老实说不是顾忌顾知微的体面,她立刻就要把面前这碗物有多少算多少一滴不剩全部泼到翘小辫子的乔安脸上。
萧闻栀夺过酒盏,“不要再喝了。”隔着长桌抚了抚顾知微的脸。
好烫。
柔软的发梢缠在神色素雅的脸颊边,眼神倔强,唇角微微咬紧。
这会是她的妻子。
萧闻栀饮尽,目光温和:“目前对哥德巴赫猜想最接近的证明、最辉煌的成果,是一个很简单的1+2陈氏定理,最朴素的东西才是最美的。”
她声音有些暗哑:“也许陪伴人类最久远的,也最淳朴的等式,才是宇宙的真理。”
乔安挑衅式地笑了笑,她舀起一勺清甜的汤汁,喝地慢条斯理:
“想象不到这话是大明星说的,媒体常说娱乐圈的学历都很低。”
顾知微夏日穿的清凉,不过膝的斜绸纹半身裙绷.紧,褶皱,紧紧地贴合着肌肤。
夏日是登山旺季,密密麻麻的人潮沿着山脊线游索,坏心眼地在各个补给点顿停,那些葱茏的山色,人迹罕至的风致,被人为造访浸染潮湿。
热。
顾知微有些呼吸不畅,母亲强硬地摁住越来越放肆的揉挑,却被乔安反手覆住手掌。
细长的手指,挤进顾知微出了些汗的手掌,指腹的尖端暧昧的刮擦,一笔一划、一字一顿,慢悠悠地写字。
「妈——」
顾知微一愣,掌腹被搓揉地浮起一片又细又痒的红月中,那字眼仿佛顺着静脉钻进心口,留下强烈的余震。
她脑中闪过十几年前,在乔晚舟家,那株并蒂的生长树下,也曾经是对座吃饭的四个人。
那个时候是顾知微握住了乔晚舟的手掌。
一笔一划写下名为母亲的戏称。
“本日は、季節の魚と野菜でお造りを。(今天是用时令鱼和蔬菜做的刺身。)”
木制梭门敞开,侍者开始一道一道呈上由清淡到浓郁的刺身。
萧闻栀沾取少许酱油,递一枚顾知微爱吃的白身鱼到碗碟中:
“比不上清大的高材生,这么简单的常识还是了解一二,知微当年花了不少功夫给我补习。这样看来小安成绩这么好,一定不需要妈妈劳心伤神。”
换言之所有青春进行时的顾知微你无福消受,无福见证。
乔安看了眼乔念,和妹妹的眼神碰上,她笑的淡然自若。
人类经常通过生命中重要来宾的出场顺序,决定心中地位的优劣、情感的深浅。
乔安想萧闻栀肯定是忘了,在萧闻栀认识顾知微表象的那个夏天,乔晚舟的家里,四人对峙的餐桌前,有一个曾和顾知微短暂共振过的灵魂。
“很早。”
乔安牵引着母亲,沿着桌下颤抖的雪腻游行,质感软糯,双掌贴紧,施力按压,仿佛行走在蓬勃雪漫的冬日,那些松软的雪粒,一踩一陷,融化成矮而圆小的雪坑。
“六岁那年,我见到妈妈的时候,妈妈就指导过我的学习。”
雪化了。
潮湿。
热烈。
浓.稠。
“This is my mom,a good teacher.”
乔安终于看向顾知微,母亲脑中闪过那叠最终被六岁的乔安抢夺,煲在唇齿间嚼烂的糖渍番茄。
也许自己现在就是那番茄,软烂地,就要融化掉了。
“这是同位语,对吗?”乔安问顾知微,掌中毫不放松。
“乔……母亲当时曾经说过,同位语是在同样的位置,有着同样的作用,对前面的名词进行解释的语言。”
顾知微颤地厉害,面上还要勉力维持和平,背上攀黏了滑腻的汗珠,她整个人像被投掷入蒸腾的沸水中。
时移世易。
十几年过去,她养大的孩子做着和她当年相同的、冒犯的举动。
乔安眼底一片水色,那狭长的眼睛轻微眯起,顾知微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难以分辨,那究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还是十几年前被她攥紧手腕,贴着汩汩脉搏,心脏共同跳动的乔晚舟。
“是吗?妈妈。”
萧闻栀看见那个曾经辅导过她很多次英文的人,双唇迟钝地张合,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乔安是乔晚舟的同位语?
闷沉的笑声缓缓荡出,乔安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
位置相同,孰轻孰重?
掌心有些潮湿。
乔安抽回手,借着饮酒,轻轻闻嗅。
这和那些四年间穿过无数次后寡淡的衣物不同。
“干杯。”乔安举起酒杯,看着母亲的脸色潮红。
众人的酒杯高低落错撞在一起。
隐约有新鲜的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