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完夜已渐深。
乔念有个线上会议,和母亲来不及说后话,退出来便忙泳队的事宜。
顾知微舀了勺汤,古早味汤泡饭,盖一叠激发食欲的刀豆和小菜,避开荤腥,进卧室和乔安打持久战。
乔安左右推拒不过,振作了些精神。
母亲捧着饭一勺一勺地喂,像回到了高烧的小时候。
枕着被子烧到头脑昏沉,也是被母亲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慢悠悠喂饭。
米粒粘在唇边,被捏起,母亲水润润的眼神在身前,只不过如今不复幼时的温情。
乔安吃不了太多,自始至终不再看顾知微。
顾知微不强求她和自己说话,只喂完后替她仔仔细细擦过,烫了温水的毛巾,从脸侧,颈.段,到软和的肢体。
一条人,心冷硬,而身体软绵绵没什么生气。
母亲是惯常会照顾人的,尤其是病人。
被这样温和地对待,手指停留在眉梢时轻微打颤,每每要说话的时候,乔安总为那些迫近的气味而难过,像周身都泡盈在温柔的气泡中,顾知微越是温柔待她,她越觉得心如刀割。
翻过身,脊背和腰窝雪腻如玉,瘦削了一大截。
乔安背着,情绪和呼吸都藏得仔细。
她不去留心母亲中途停滞时的反应,都不好受,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你不该再做这样的事,如果还有对我还有哪怕一点尊重。”乔安说话时声音嗡嗡的。
枕芯柔软,那是母亲的味道。
这几年她离顾知微的生活轨迹如此遥远,却在背离的此刻有了模糊的靠近。
原来母亲的长发染成这个颜色,洗发的香波是这个味道,床头有褪黑素软糖,常用的香薰是木制调,失眠的踪迹随处可循,乔安却不愿相信那些源点是自己。
顾知微像没听见,替女儿擦拭几净,软毛巾在水里烫过两三遍,还是热的,顾知微看着发红的手掌心,淡淡说:“我去洗澡了。”
她手指顺着乔安的长发理顺两下,黑色的柔发在发红的掌心缠绕:
“慢慢好起来,这是第一天。”
“办公的电脑我给你放在床头柜上,家里还有个床边侧桌。”顾知微推过来,调整好高度,“边屉里有你爱吃的零食,饿了就吃点。公事想处理就处理,不想办就延后,给自己找些事做也好,不找事做也行,累了就睡觉。”
乔安仍不回身,瓮声瓮气地:“你养所有动物是不是都这样?给快冬眠的草龟找目标,拿根棍子在水里搅,它咬杆记一分,不动就戳壳。我不是动物,不需要你给我设置生活的目标。”
顾知微叹气:“怎么理解都好,你能吃东西了,想活,就多吃饭多休息再和我折腾。”
顾知微替女儿盖好被子:“我努力活得久一点,别放过我。有恨,好好活着来报复。”
顾知微垂头,脸贴在乔安背上静了好一阵。
“长胖点,好吗?”
“你小时候就瘦,好不容易养好些,离开家的时候那么小……”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乔安猛地转过身,打断母亲:“别和我提从前。”
她有些厉色:“只会让我觉得更恶心。”
顾知微愣了片刻,深深望乔安两眼:“不闹你了,好好休息吧。”
水端出去,碗筷收拾好。
顾知微关上房门,静静靠在门背上。
相处是件很难的事,她从没想过困难会发生在她和女儿之间。
错位的付出像不准确的天气预报,地震来了都是谣言,雷阵雨也是,等顾知微因错的预兆穿着雨衣和胶鞋出门,烈阳高照,显得盛装出席的她像个异类。
她在乔安的世界里就是个异类,也许此刻,也许不止此刻。
流水滚烫,淋浴设置了各种不同的按键。
花洒和时代一起进步,有顶喷,腰喷,按摩浴,还有辅助长者净身的模式。
顾知微时而站直时而蹲下,水流遮天蔽日,她在想自己装修的时候选择这么多功能,从前怎么没有好好体验过呢。
家里处处有年长关怀的装修细节,不止淋浴间,走道的拐角,马桶的扶栏,人文关怀是装修的趋势,顾知微和设计师敲定方案时,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
设计师问:“您还这么年轻,侨居不与长辈同住,设置这些是不是早了些?也许会破坏美观。”
顾知微没细想,只说:“防患于未然。”
她那时不去想自己老了有无人照拂,只想着孩子们是会长大的,她想自己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就在这间房子里日思夜想。
想也许念念老了也身手矫健,如鱼得水。
想该用上这些设备的是她那个身体弱矜的大女儿。
日思夜想,想她们老了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这些想象终止在一句脑中回响起的——
“我们不会有以后了”。
流水凛凛,蜿聚在石料的地漏上。
倏然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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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营养针打完的时候,乔念正好忙完手边事。
私人医生习惯性给她发消息汇报姐姐的情况:“小小姐,大小姐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大和小,姐与妹,打断骨头连筋。
乔念估摸时间,去卧室看看乔安睡没睡,正巧碰着姐姐起身想去洗手间。
乔念本能反应蹲下身,握姐姐一只脚掌在手心,规规整整替姐姐套上保暖的长绒袜。
脚尖点在膝盖上,乔安见妹妹做小伏低,一时心里不是滋味。
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发色。
乔安看了会,静了一息,淡声道:“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听劝。”
乔念动动耳朵,没明白:“很长时间没吃东西,医生说你会不适应,姐,是不是难受了?”
乔安看着妹妹就着低身的姿势,替自己穿上拖鞋,又傻笑两下,连身上穿的都还没来得及换,是自己放在别苑的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