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在嘈杂的声音中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握住藏在身上的匕首。
这些疲于流浪的日子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突然来到一个相对的环境中防备心都下降了不少,他昨晚在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紧锁的门被打开,晨光倾泻而入,屋内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强烈的光线迫使塞德里克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漂亮的浅灰色瞳孔,他抬手挡了挡,眨眼间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来人无情地下达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不是昨晚的领路人。
但是男人身上也布满了丑陋的痕迹。
——又是一个身患严重基因病的人。
走?
走是不可能走的!
塞德里克的计划尚未实施,而失落之城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必须放手一搏。
“我不走!”
不知道是塞德里克的发言过于任性,还是他做出的行为实在是让人感到无语,总之场面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
在对方用能杀人的眼神扫过来时,塞德里克这才悻悻地将手从对方的手腕上收了回来。
“我真的无处可去了,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很有用的。”塞德里克恳求道,“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庇佑整个失落之城,你们以后再也不用因黑暗物质而担惊受怕了。”
“哈哈哈哈哈……”
男人憋到表情失控,最终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过夸张,笑声爽朗又兼具穿透性,明显能感觉到整栋房子都随着他的笑声晃了晃。
“只有王才能施展庇佑之力,在兰西亚大陆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等等——”肆意的笑声戛然而止,男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噢天呐,该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
男人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睛盯着塞德里克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
塞德里克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很想说不是,但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所以……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铁块一样砸中了男人的脑袋,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失落之城被王遗弃了两百多年,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王了,记忆中关于王的信息逐渐被时间淡化,最后只剩下浓烈的不甘和恨意,支撑着他们寻找继续生存下去的渺茫希望。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就算你真的是王,在没有骑士保护的情况下,你是怎么平安穿过平原来到这里的?外面有很多魔物不是吗?”
“……”
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塞德里克就感到一阵后怕,只差一点他就要被魔物撕碎了。
他的舌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明明话都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来。
“一言难尽……”塞德里克竭力遏制住心底的恐惧,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粉饰那段崎岖的经历,“总之,是一场非常特殊的冒险。”
塞德里克自以为伪装得很好,殊不知眼底流露出的恐惧出卖了他。
男人沉默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位王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可怜,但是他并没有决定谁留在村子里的权利。
“要想在村子里留下来得经过村长的同意,走吧,我带你去见村长。”男人率先走出屋子,回头示意塞德里克跟上。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跟上男人的脚步。
白天的村子不算热闹,但是到处都透着一股祥和的氛围。
遇到的每个人都会热情地和男人打招呼,身患基因病依然不能阻止这些村民们对生活的热爱,塞德里克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太阳一样的乐观。当他们看到一旁的塞德里克时,虽然眼含警惕但也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了。
这里的村民们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基因病,这一点让塞德里克有些在意,这意味着黑暗物质曾光顾过这个小村庄,无人幸免。
失落之城的现状看起来比传言中要严重得多,在来到失落之城之前,塞德里克拜访过的无王之国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受感染的人。
王的遗弃对失落之城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不留退路的。
塞德里克有些想不明白,失落之城的王到底有多憎恶自己的臣民,才会任由这片土地慢慢化作废墟。
这是在违背神的旨意。
——王在臣民的爱和忠诚中诞生。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不爱自己臣民的王。
塞德里克光是看着那些被侵蚀过的疤痕就心底酸涩,再回想起繁荣和平的阿斯托利亚,二者之间的差距将世间最极端的两面一起推向他,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慢慢剜着他的血肉。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下定决心想要收服失落之城的人,让他们成为自己忠心不二的臣民的话,那么,他和失落之城之间就不会是简单的互取所需的合作关系,会延伸出更多的,更深刻的东西。
是可以向对方交付性命的信任,也是深入灵魂扎根在心上的桎梏。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出可以等价交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