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呼喊带着北音,随风掠远。
几艘敌船在雾色中调头,像被无形之手牵着,消失于江的尽头。
雨水落得极细,江面重新暗下来。
凌澈喘着气,仍半握着弩弦:“不对劲。真是江匪,早该乱跑。”
桉楠蹲下拾起一支折箭,指尖一抹湿泥,眉微蹙:“这箭纹……做工太整,不像匪徒。”
影十一低声补了一句:“沿江能出这种箭的,只有北口那一带。”
沈珩倚在舷边,衣襟被雨水打湿,语气平缓:“一群沿江拦船的盗匪,怎么会用北口箭?”
凌澈皱眉:“那意思是……冲我们来的?”
沈珩抬眼望向雾色:“未必。或是想看我们往哪走。”
桉楠收起折箭,语调冷静:“若只是探路,就不会动火。那一箭打得太准,是想逼我们靠岸。”
芷渝低声:“前面汶江驿最近,若真被烧到舱底,也只能上岸修船。”
桉楠抬眸:“正是。”
众人神情微变。
沈珩轻轻一笑,似无波澜:“那就当有人在赶路前头等我们。”
风掠过船身,残火在雨中散作冷光。
桉楠将折箭掷入水中,声音淡淡:“先别慌。趁夜顺流几里,再靠南岸歇脚。等天亮,再换舷。”
影十一应声:“是。”
众人忙着修缆、清理甲板。雨落得更细,带着焦木与铁腥的味道。
夜色在水面铺展开,像一层沉重的幕布。
沈珩仍立在舷边。月光被厚云压着,他的轮廓被雨雾包裹,半明半暗。
他没有立刻进舱,只垂眸看着那片水面。
——那场火光还在他眼底。
桉楠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残损的帆索。
“殿下。”他语调平稳,“帆还能撑半日。”
“够了。”沈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汶江不过两程。”
“可那正是他们要我们去的地方。”
沈珩抬眼,似笑非笑:“那你打算往哪?”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远处的江。火光的余烬被雨一点点吞没,水面平静得几乎诡异。
“风往南,”他说,“人也只能往南。”
沈珩轻声:“你在顺势。”
“也是在借势。”
沈珩侧头看他。那一瞬,桉楠的侧脸被风光割出冷硬的弧线,眉目沉静,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刻——那只攥住他衣领的手。
力道干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他低声道:“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桉楠垂眸,不置可否。
沈珩又笑了笑,眼底那抹光晕一闪而过:“那我真幸运。”
他只顺手撕下血迹干涸的袖口,重新系在肩头。那动作缓慢克制,连痛都带着分寸,“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避?”
桉楠没有抬头。
沈珩自顾自地说下去:“有时候,不避才容易看清人。”
桉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极淡:“那殿下可看清了?”
沈珩看着他,神情未变,声音低哑:“还不够。”
桉楠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那就别看得太久。”
“为何?”
“怕折眼。”
沈珩一怔,随即低声笑起来。笑意不张扬,却带着那种介于晏子珩的温润与沈珩的冷魅之间的暧昧气息。
——
雨越下越小,江雾被夜风拢成一层薄灰。
凌澈在前头喊:“桅稳住了!”
芷渝点着油灯查伤,光线摇曳,照在桉楠的侧脸上。那一抹冷意在光中散开,柔得几乎温和。
沈珩忽然开口:“若我真死在这江上,你会去哪?”
桉楠微微侧头。风过他耳侧,带着雨气。
“往哪都成。”他说,“只要还能走。”
沈珩垂眸,轻声:“听起来不像你。”
桉楠抬眼:“那殿下觉得我像什么?”
“像一场戏。”沈珩的语气温柔,却不无危险,“每一幕都算得刚好。”
桉楠笑了笑,目光平静:“殿下若真想看戏,就别妄想改剧本。”
那句话一出,沈珩的笑意在唇角一滞。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起火灰。
他轻声道:“你真像他。”
桉楠的指尖微紧:“谁?”
沈珩却不答,只转过头去看夜色。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极淡,像被风吹灭的烛焰。
——晏子珩的柔,沈珩的冷,在这一刻彻底交织成一种令人难辨的安静。
桉楠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话,问了也无果。
他只是转身整理舵柄,语气平静:“天亮前若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沈珩看着他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桉楠。”
他轻声唤。
桉楠停下动作。
沈珩低声道:“你不属于这里。”
桉楠回过头,眉目间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笑意。
“我就是桉楠。”
他语气淡淡,“不然还能是谁?”
沈珩一怔。那笑意被风一吹,化成夜色里一点水光。
片刻后,他微笑:“是我多言。”
桉楠转回身,不再看他。
“殿下若真想多言,留到汶江也来得及。”
沈珩静静望着他背影,眼底那抹光由冷转深。
“好。”他低声,“那就汶江再说。”
风过,雨停。
江面被新月一点点照亮,波光如碎银。
众人收起绳索,船身缓缓顺流。
雾气散开,远处的驿岸在晨光里隐约浮出轮廓。
汶江——已近在前方。
桉楠抬眼。
天色将明,风却更冷。
他忽然想,或许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假匪、暗箭或风浪——
而是这船上这个看似温柔、实则比江还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