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抬眼望着他。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里,终于浮出某种几乎压不住的情绪。她轻声道: “……阿楠。”
空气瞬间安静。谢惊蛰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桉楠站在那里,半晌没动。老妇人缓缓走到角落一张旧书案前,俯身拉开最底层抽屉,动作很慢,像怕惊碎什么。然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本旧册子。蓝皮已经发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却被保存得很好。她把那册子轻轻放到桌上。
“老身本以为……” 她声音微微发颤。
“这一辈子,都等不到有人回来拿它了。”
桉楠盯着那本册子,心脏忽然跳得极快。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稚嫩歪斜的字迹撞进眼底,两个字:
“桉楠。”
——
那两个字像一把极轻的钩子,却精准勾进了桉楠心口最深处。他盯着那本旧册,许久没动。字写得很稚嫩,横竖歪斜,最后那个“楠”字甚至多拖了一笔,墨迹晕开,像写字的人当时心思根本不在纸上。很孩子气。也很陌生。可偏偏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极荒谬的熟悉感。像他曾经真的握过那支笔。
谢惊蛰站在一旁,脸色早已沉了下来。若说前头的一切还可能解释为巧合,那眼前这本册子,已将“巧合”两个字撕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老妇人,声音冷得发沉:“还请老人家解惑。”
老妇人像是被这语气惊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她看看桉楠,又看看那本旧册,眼神一点点软了下去。
“已经很多年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时这里还没这么旧。”
“先生把人送来时,这院子里还能晒书,后头还有一棵梅树,小公子最爱在树下闹。” 桉楠指尖忽然微微一颤。脑海里极快闪过一道模糊画面。春日。风。白色花瓣落了一肩。他呼吸轻了一瞬。老妇人没注意,只慢慢说了下去。
“公子那时年纪不大,性子却活。”
“不爱读书,坐不住,总偷跑出去玩。若背不完书,就想尽办法耍赖。”
谢惊蛰看了桉楠一眼。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耍赖偷跑”的孩子联系到一起。桉楠自己也没说话。老妇人像想起旧事,唇边甚至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有次偷藏糖,被先生抓个正着,还死活不认。” 她低低笑了一声。 “明明嘴边还沾着糖渣。”
桉楠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道梦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清晰。
——“今日背不完,还想吃糖?”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先生是谁?”
老妇人抬头看他。那目光竟有些奇异。像在确认他究竟记得多少。半晌,才轻声道:“先生就是先生。”
“公子从小便这么叫。”
谢惊蛰皱眉:“名字。”
老妇人沉默片刻,摇头。 “老身不知道。” 谢惊蛰明显不信。老妇人苦笑了一下。
“是真的不知道。”
“那位先生从不提自己身份。”
“只偶尔会离开很长时间,再回来时,给公子带书,带糖,带些外头的新奇小玩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公子最盼的,就是先生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桉楠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一点点压住。他能感觉到那种残留的情绪。那不是自己的。是原主的。某种极深的依赖。某种几乎本能的信任。甚至……亲近。这感觉太陌生。却真实得可怕。
谢惊蛰声音冷冷响起:“既这么重要,后来呢?”
老妇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后来……” 她沉默很久。 “后来先生来得少了。”
“再后来,有一次,他亲自来接公子离开。”
桉楠缓缓抬起眼。 “去哪?”
“老身不知道。”
“只知道那次离开,去了很久。”
“很久之后,公子回来过一次。”
屋里忽然静了。连谢惊蛰都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慢慢沉下去。 “然后?” 老妇人望着桉楠,声音很轻。 “……变了。” 谢惊蛰眉心一跳。 “怎么变?” 老妇人嘴唇轻轻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 “安静了。” “不再乱跑。” “不再偷糖。” “不再缠着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顿。那句话像终于还是压不住。 “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谢惊蛰脸色难看起来。这不对。太不对。桉楠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妇人像终于想起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 “那次回来,公子夜里做噩梦,哭着不肯睡。” “老身去哄时,听见他说……” 她停住。桉楠声音有些发哑。 “说什么?” 老妇人看着他,眼底竟有几分不忍。 “说不要去。” 空气像骤然一沉。谢惊蛰神情彻底变了。桉楠站在那里,背脊一点点绷紧。 “后来呢?” 老妇人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先生来了。”
“他说公子不能再这样。”
“说身份不同了。”
“说……该学会听话。”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雨水滴落。
桉楠手指一点点收紧。他忽然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如果景昭——或者这个“先生”——真的只是温柔照顾他的养育者。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原主会变成那个情绪压抑、隐忍、近乎自我钝化的人?一个念头缓慢而冰冷地浮上来。他不是被保护着长大的。
他是……被塑造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呼吸都像被人狠狠攥住。老妇人却还在低声说:“后来公子就很少再回来了。” “偶尔回来,也安静得很。” “再不像小时候那样了。” 桉楠缓缓抬起眼。那双眼里情绪极深,却冷得惊人。桉楠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哑。
“后来……先生呢?”
老妇人像愣了一下。
“先生?”
“嗯。”
“他后来……还来吗?”
这问题落下,连谢惊蛰都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老妇人神色有些茫然,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问。
“自然来过。”
空气骤然安静。
桉楠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惊蛰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老妇人被他语气惊了一下,迟疑着开口:
“这宅子一直有人看着。”
“书坏了要换,屋漏了要修,总不能真就这么荒着。”
她顿了顿。
“前些年,先生偶尔还会亲自来看看。”
桉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亲自?”
老妇人点头。
“是啊。”
“只是近几年少了些。”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阵子,倒是还有人来问过公子是否有回来。”
这一次,连屋里的空气都像冻结了。
桉楠缓缓抬起头。
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