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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临川夜渡,第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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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像档案,越来越不像普通书院。谢惊蛰脸色也渐渐变了,“这是……” 桉楠望向整面墙,缓缓吐出一句:“孩童们的名册。” 风从门缝吹进来,木牌彼此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像无数早已离去的人,正在黑暗中无声注视着他们。越往后翻,两人的神色便越凝重,因为这些木牌记录得太详细,不仅记录学业,甚至记录性情、喜怒、习惯、交友、取舍。就像有人站在暗处,长年累月观察着这些孩子的一举一动。桉楠站在木墙前久久没有出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里不是书院,至少不只是书院。它更像一个筛子,把许多人放进去,再把少数人挑出来。而就在这时,谢惊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这里有道门。”

书舍最深处,原本挂满木牌的墙后竟还有一道暗门。

门已经坏了,半边歪斜垂落。仿佛很多年前曾被人强行打开过,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了进去。火光缓缓扫过书架。谢惊蛰最先发现异样,“这些书不对。” 桉楠抬头,整面书架上几乎没有经史子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薄册,册页统一,封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谢惊蛰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两人同时沉默。里面记载的,都是人。第一页写着:

入馆七岁。

识字三月。

喜独处。

不畏生人。

第二页:

善记忆。

可塑。

第三页:

考评上。

再翻下一本,依旧如此。一本又一本,全是记录、观察、评价。仿佛有人站在高处,俯视着一群孩子长大。谢惊蛰缓缓放下册子,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这不是书院。” 桉楠没有说话,因为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这里更像一个筛选场,或者说——养蛊场,只是养的不是虫,是人。

火光微微晃动,桉楠继续翻阅,越往后,记录越少,编号却越来越大:一百三十七、二百零四、……三百一十二。说明进入这里的孩子远比他们想象得多,可留下来的却越来越少。谢惊蛰忽然开口:“你发现没有,后面的册子越来越少。” 桉楠抬眸,谢惊蛰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缓缓道:“如果编号是真的,那至少有几百个孩子,可最后留下记录的不过几十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人被淘汰了,有人离开了,有人死了。火光照亮最深处书架,那里摆着唯一一本没有编号的册子,与其说是册子,不如说是一本汇录,像是最终结果,封面只写三个字:《临川录》。

桉楠伸手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开始出现名字,这一次没有成长记录,只有结论,有人后面写着:外放河东;有人写着:

入兵部;有人写着:已卒。还有一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像被刻意抹去,谢惊蛰越看越沉默,直到翻过十余页后,他忽然低声开口:“这些人……都是真的。” 桉楠抬头,“什么意思?” 谢惊蛰指向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人我见过。” 又翻一页,“这个曾在工部任职。” 再翻一页,“这个是归铃旧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书房里的空气却越来越沉,谢惊蛰盯着那本《临川录》,只觉得后背发冷。

“我以前一直以为归铃已经够隐秘了。现在看来,归铃不过是其中一条线。” 他抬头望向四周书架,那些空置的位置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景昭到底想干什么?” 桉楠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其实已经隐约浮现,这里培养的从来不是学生,而是棋子。他们被送往天下各处。朝堂、军中、地方、江湖,彼此互不相识,却又共同组成某种东西,一种远比归铃更庞大的存在。

谢惊蛰声音有些发沉。“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同时调动这些人,那他掌握的就不是势力,而是——天下。”

《临川录》最后几页,出现了一个名字:桉楠。与其他名字不同,这个名字后面夹着一张单独纸页,像是后来被人特意放进去的,也是整本册子里,唯一拥有独立记录的人。

第一页。

入馆时七岁。

第二页。

记忆过人。

第三页。

善察人心。

第四页。

至此一切都还正常,直到最后几行,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因为那里写着:心软,易信,不忍。重情甚于重势。每一句都被单独列出,每一句后面都画着一道极重的朱痕,仿佛记录者极其不满。这字迹太熟悉了,是景昭的字。这些评语,是景昭亲手写下的。

火光忽明忽暗,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谢惊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按执棋者的标准,先生没写错。” 桉楠抬眸望去,谢惊蛰望着纸上的批语,神色复杂,“心软的人舍不得弃子;,易信的人容易被利用,不忍的人下不了狠手,重情的人。” 他顿了顿,“往往也做不了最好的掌权者。”

火光微微跳动,谢惊蛰却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重情甚于重势”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奇怪的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他们有手段、有谋略、有野心、也懂取舍。按理说,他们都比你更适合做归铃营的主人。他说到这里,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讥讽,“可我从来没想过跟着他们。” 桉楠微微一怔。谢惊蛰望着那几行字,声音很轻:“因为他们身上有的东西,别人都有。唯独这些……” 他指了指纸页,“越来越少见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低低声响。谢惊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昭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高位者需要权衡。需要取舍,需要把大势放在个人之前,当时他深以为然。可直到遇见桉楠,他才忽然发现,也许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不够冷酷,不够果决,甚至不够合格。可偏偏会让别人心甘情愿跟在身后,愿意陪他一起走下去。谢惊蛰看着那张纸,忽然低声道:“若这是缺点,那什么才算是对?”

桉楠却仍旧沉默,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最后一行,那里似乎原本还有一句话,却被人撕去了半页,只剩残缺字迹留在边缘——若其终不能成……后面戛然而止,纸页从中断裂,再无下文。书房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消失,谢惊蛰盯着那半句话,许久才缓缓开口,“不能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

火光映在桉楠侧脸上,神色看不出情绪,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很多年前,景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曾经想过放弃自己,甚至不止一次,而后来发生了什么,才让景昭改变主意,把那个被判定不合格的人,重新推回棋局中央。

夜风吹开窗纸,纸册最后一页轻轻翻动,发出沙哑声响,像某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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