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却收回笑意,语调如旧:“今日只是闲谈小叙,不必拘礼。”
“桉楠,你留下陪宴。”
众人面色各异。
——
宴席未至半酣,李慎便忽地起身,执盏半举,似笑非笑地开口:
“桉公子久居听雨轩,难得今日共席。不敬此杯,岂不显得慢待了?”
话音落下,赵礼放下筷箸,眉心微动,却未出声;陈戟端坐不动,指节扣盏,如鼓兵刃;顾长恭则垂眸轻笑,手中茶盏转了一圈,盏底却未沾半分茶汤。
桉楠抬眼望向李慎。
这杯酒,绝非敬意。
她眼角尚未微动,便听上首沈珩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不擅酒。”
语气不重,话却落得冷。
李慎脚步微顿,讪笑道:“原是我唐突。”
沈珩却没有再看他,只端起自己手中的盏盏,低头轻抿,仿佛方才的话,不过随口挡去风沙的举动。
桉楠心知肚明——这不是护,而是“放线”。
若她一口接下,是不知进退;若推拒太显,则为心虚。他只看反应,不负责任。
一秒,桉楠唇角浮起一抹温意,欠身向李慎拱手:
“李大人厚意,楠心领。只是府中养疾未愈,今日受宠已过,若再饮酒,恐是贪得无厌。”
李慎眼中一眯,笑意却更深:“原来桉公子连这话都会说了。”
“比起旧日,不觉亲近了许多。”
桉楠垂眸一笑:“殿下教得好。”
沈珩倚在上首,听得此言,轻轻将盏底扣在玉盘上,发出一声清响。
那一声落定,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终又落回桉楠身上。
沈珩垂眸轻笑,不置可否,仿佛确认了什么。
宴席不大,却场场是局。
桉楠知沈珩是在做什么——他在昭告:这个人,本王还用得着。
而她要做的,是继续演。
演她还是“桉楠”。
她不动心,亦无法有心。
——
宴后夜深,烛影摇曳。
席间三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起身行礼告退。
而顾长恭人未动,只稳稳坐在原位,指尖轻扶盏柄,沉静如昔。
沈珩执盏未语,似在看她,又似在看一场无人谢幕的戏。
“看来是要对我进行考核评价了……”桉楠心中默念着,动作没有迟钝,伏身行礼:“殿下。”
沈珩轻声开口,语调听不出情绪,“你今日未说错一句,也未说对一句。”
手中执盏轻晃,目光斜落,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此番模样,倒比你从前多了趣味。”
桉楠垂眸一笑,声线温顺:“殿下怜爱,楠自然日日长进。”
他似笑非笑,语气带着玩味的慵懒:“若是这样,本王倒想日日宠着你。”
又像是在试探一件新得玩物的质地。
“若哪日你不再乖巧,也未必不好,兴许,更有趣。”
桉楠不动声色,抬眸含笑:“只要殿下不厌,楠便日日学着合心。”
沈珩轻哂一声:“听雨轩那夜,确实……令人难忘。”
一旁的顾长恭捧盏未饮,眼中微光一闪。
他侧身掩在烛影之外,唇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有一瞬晦暗不明。
“记得本王喜静,别太吵,也别太乖。”
她原以为,会等来一声处决令。
可那人只是低低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得看不透,然后转身离去。
不问,不判,也不放。
直到被送进听雨轩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被赦免,而是被收入了一柄锦面下的刀削之中。
外裹柔光,锋口却贴在咽喉,随时可以取命。
活下来,并不意味着安全。
只是换了一种,连呼吸都需称量的险境。
好在她活下来了。
又多活了一天。
宴后,廊外风声渐紧,烛影摇曳。
沈珩立在廊下,指尖轻敲一枚乌玉,眸色深沉。
宫中暗卫低声禀告:“已查明来路,似与西苑太后系有关……但手法太显眼,不似真要杀。”
沈珩闻言微微一笑,转身负手入内,语气淡得没有温度:“有时候,鱼不上钩,是因为饵还不够诱人。”
他抬眸,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听雨轩方向,神色看不清:“再看看。”
风声里,那一声“看看”,像是掷子落在棋盘上,轻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