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楠轻轻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你就不怕我是哪家冒出来的李鬼?”
谢惊蛰懒懒道:“你要是李鬼,倒是第一次见这种主子自己掉进局里还能活着翻牌的。”
他笑了:“行,那这局,我接着翻。”
谢惊蛰一挑眉:“那主子要不要顺便翻我?”
“你要是怕疼,可以提前逃。”桉楠凉凉地说。
“啧,”谢惊蛰笑,“我这人怕疼,但更怕没用——主子既要用,刀口舔血也要笑着来。”
桉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顿了顿:“听雨轩人眼耳多,我白日难脱身,训练怕得夜间。”
“子时。”谢惊蛰爽快答应,“每三日一次,我走钟楼后道,密门不惊动人。”
“若你不便见我,便在窗前点三盏灯,第三盏隔一柱香再灭,表缓来。”
“若有急事?”她问。
“将铃倒挂窗前滴水檐角,铃响连声,便是召急。”
顿了顿,又补一句,笑得不怀好意:“你若是太想我……多摇几下也无妨。”
桉楠白他一眼:“我真要想你,会拎刀过去送你一程。”
他笑得更放肆:“你这一刀比别家姑娘喊我‘蛰哥哥’还撩得紧。”
桉楠似笑非笑:“你倒是挺受欢迎。”
“靠脸?”他问。
“靠嘴。”他先替他说了,继而淡淡加一句,“下回多闭闭。”
谢惊蛰一耸肩:“主子要哑我,那就得用点狠招。”
“滚。”
“床边还是床下?”
桉楠懒得理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怼人的话刚到唇边,忍住了。
两人对视半息,他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谢惊蛰趁机伸指轻敲他额角:“主子今晚气血未和,动了心火,不如歇会儿?”
他眉眼未抬,语气清清淡淡:“你试试看我动心火之后,先动的是哪根筋。”
“你动哪儿我都接得住。”谢惊蛰笑着靠近,“可你若真落手,我怕我哪天真要躺着听你训了。”
“那也得我还看得上你这张嘴。”
“放心,我不光靠嘴,我还会看你眼色。”
桉楠抬眼,淡淡看他一眼:“下次不许没脸没皮地笑得比灯都亮。”
“那我只能站你身后笑了。”
桉楠轻声“啧”了一声,起身不再理他,却在转身的一瞬,嘴角悄悄上翘了一寸。
——
夜深露重,钟楼的灯火已然熄了一半,只有谢惊蛰随手点上的那盏油灯还守着他们之间的一方静地。
桉楠披着斗篷倚在柱边,体力感觉恢复了些许,眼神望着破窗外的黑瓦与远处宫灯,良久,才开口:
“谢惊蛰,宫中近况你掌握几成?”
“我藏得深,看的却不浅。”
他伸手画了个简略宫图:“你如今所居的听雨轩,原本就是摄政王豢养‘宠’的所在,位置虽偏,却挨近西苑——那是清晖宫的外围,太后那边的人早年常在此打探消息。”
“而内务府的主线,全归顾长恭手中,太监总领是他的人。”
“沈珩在明,顾长恭在暗,太后虽退居清晖,却还留着两股死水未动。”
“至于陛下——病得恰到好处,醒一日糊三日。”
桉楠轻声接道:“所以,摄政王虽居高,却并未真正清净。”
谢惊蛰点头:“他是将军出身,杀伐果断。他拿你当鱼饵、当遮掩,是因为不愿把朝中真正的鱼饵打得太早。”
“而顾长恭……我查过他的动线。他进出最频繁的是兰台与刑房。不出意外,你‘落水’那日,便与他脱不了干系。”
桉楠眼神微敛,片刻后开口:“你还记得兰台里的‘半盏’私印么?”
谢惊蛰一顿:“那是景昭生前留下的暗记之一,极少人识。”
他轻声:“我在一份账册页角见过。”
谢惊蛰神情收了轻佻,眸中转为清冷:“那你该明白——有旧人藏在顾长恭身边。”
桉楠低声道:“我要你去查清‘半盏’之人。身份、位置、对景昭忠心几何——若能为我所用,则策之;若存二心,提前布局。”
“你一个人,不够。”桉楠缓声道,语气清清淡淡,却字字带锋,“我要你动归铃。”
谢惊蛰眼神微凝,轻声应道:“明白。”
夜风正巧掠过钟楼缺口,灯火一晃,影子摇了两摇,又稳了。
桉楠静静地坐着,衣角落满灰尘,神情却不带一丝杂绪。
他指腹轻轻抚过那枚铜铃,仿佛感受到金属背后的旧温。
良久,他淡淡开口:
“局不是新开的。”
他神色如常,语调却忽然沉下来,像是落在一盘经年未收的棋上:
“只是如今——该由我来执子了。”
谢惊蛰看着他的眼,片刻不语。
那眼神不是锋利,也不是倔强,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决绝。
如同从旧火里走出来的人,不再问为什么烧,只在思索——下一场火,烧给谁。
他抱拳低首:“属下领命。”
桉楠不再多言,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离去。
谢惊蛰转身走入钟楼暗道,脚步无声。临走前回眸一眼,看那人静静坐着,身后是灯火如豆,影落成双。
——
门扉合拢,钟楼归于寂静。
而不远处,宫中第一缕曙光,正悄悄浮起,照在听雨轩西檐角,一点点晕开。
桉楠起身,拢紧了斗篷,扶着墙缓步而行,长衣扫过尘地,未留半点声响。
他要赶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笼子”里——
扮好那个该醒来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