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火焰被暗风吹得轻颤,火舌摇曳,将光影断断续续地印在石壁上,也一寸寸映上两人脸侧。
桉楠侧脸略低,睫羽在光下投出极淡的影,唇色比平日浅些,却因火光映着,生出几分压抑不下的红意。
沈珩立在一侧,半边面庞沉入光晕边界,眼窝下隐着倦意,唇线仍冷。唯有那未合的领口下,血迹尚温,斜斜浸透素衣,显出他此刻非真无恙。
他侧头时,两人影子在石上交错,像一线之隔,似近非近。
桉楠微偏头,与他对视一瞬,却像两个彼此都看破了一些,又留了一线未说尽的意味。
她垂下眼,心底暗暗权衡。
他本可只身一人离开,为何偏偏将自己卷入?
是出于算计,还是另有所图?
宫墙之外必有暗潮,他这样的人,不会无准备地投入险境。
若真是借她以掩迹,那她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可弃之子;可若是另有心思,她又必须在局势倾斜之前看清。
桉楠一向不信命,更不会任人安排行止。若他要借她一步,她便要先看清这步落在何处……
——
桉楠将残图揣入衣内,指尖一紧,像是要提醒自己,眼下不容失误。
她回首望他一眼,声音低缓而冷静:“此处不宜久留。”
语气里没有并肩的承诺,只有将死的事实。她心底清楚,眼前这人或许另有盘算,而她能做的,只是先不被局困,留好自己退路。
沈珩微微颔首,朝影十一抬了抬手指:“清路。”
影十一闻言,迅速点头退下,消失于密道另一端。
桉楠看着沈珩那张苍白冷峻的脸,突地一笑:“摄政王殿下,能不能走得出去,这一次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沈珩抬眼,那目光不似往日冰冷,反倒像夜雨将歇前的雷鸣,沉着,压着,随时可能炸开。
他忽然弯唇,“本王今日这副样子,倒是适合死一次。”
桉楠眼神一动,却未言声。
下一瞬,一道极轻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远方地面塌陷,地气顺着通道卷来一股热浪。
紧接着,影十一低声而急促地回转:“外头起火了,是从东苑点的——”
“人呢?”沈珩冷声问。
“火封东宫,清晖宫、净室、西苑三路皆设封锁——太后的人,在清人。”
影十一语速极快,“他们放出消息,说摄政王殉火未出。并调了顾大人接掌府印。”
桉楠眸光微震,脑中却在一瞬间清晰成局。
“……殉火?”
她喃喃重复,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冷静、讽意、近乎漠然。
“他们想要的不是你死,而是——‘你已死’。”
“如此一来,不管你是忠是逆,是功是罪,都成了‘故人’。”
“所有人的选择都会变。”
沈珩冷笑一声:“所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死,而是我没死。”
桉楠目光如刃:“我们得趁他们还没确定你‘真死了’,逃出去。”
她将残图再度摊开:“但原本那条密道出口——在净室西南角,如今火已起,太后必设死兵。”
沈珩缓缓看向她:“你还有别的路?”
桉楠抬手,指向图上一角隐隐约约的模糊折线:“这里。”
沈珩眉微挑,目光略带狐疑:“废井之路?那是三朝前旧宫遗道……你能走?”
桉楠挑眉一笑:“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
沈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而一声低笑:“你这口吻的不像是试试这么简单。”
桉楠不语,只是迅速卷起图纸,将残布藏入袖中:“走之前,我要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
她目光淡然,语气轻缓:“听雨轩的封路,是今早就开始了。”
沈珩一顿。
桉楠道:“也就是说——我,早就被算进这场火中。”
“我不逃,是死。你不逃,是死。我们一起逃——”
她抬眸,对他一笑:“说不定还能反咬一口。”
沈珩看着她半晌,唇角微勾:“杀了你,反倒落我下乘,你这一步,掐的倒是准。”
桉楠语气未变,淡声接话:“殿下倒也识得快。”
“不过——共局之人,谁真肯替谁挡刀呢?”
这一来一回,几乎不分胜负。
沈珩却笑了,声音低哑:“不是挡刀,是——开路。”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入道。
身后,废阁微光中残灰飘落。
——
残图上只留几道模糊线迹,指向废井一侧的坍塌石廊。
桉楠蹲下身,目光在碎砖断瓦中一寸寸扫过,指腹试着按压一道突起的青砖,未响。她没动声色,又移至右侧两寸,手指微顿。
“咔哒”一声,机关轻响,一块砖被缓缓转开,露出一截下沉的梯道。
沈珩看着她,神情像一只不动声色的鹰,停在寒枝上,风再紧也不眨眼,只等下一次她出声。
他语气低淡:“这入口三年前已封,能找到……倒不像是第一回走。”
桉楠没接话,只扫了一眼脚下那块微突的青砖,淡声道:
“开得太顺,是你自己该警觉。”
她话未说完,耳后便响起地面塌裂的闷声。是净室方向的密道——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珩沉声道:“有人提前动了手。”
桉楠思索着开口,“不是太后的人。”
她话音刚落,便觉脚下梯道微震,一股夹着湿气的热浪回冲而来,竟带着焦臭和血腥。
沈珩皱眉:“这是……有人抢先穿过?”
“或许——“ 桉楠神色未动,却忽然压低了声线,“也可能是放进来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梯道下方忽然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刮地,随即归于寂静。
沈珩眼神一凛,毫不犹豫一手握住她腕骨,将她往后一带,自己一步跨下狭道。
桉楠蹙眉,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沈珩的手冷得像石,骨节硬直,却没有伤人力道,只是控制。
她有些意外般抬眼看他:“多谢殿下照拂……”
沈珩偏头,声音很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只是用你当个火把。”
桉楠:……
他半蹲着微俯身探下前路,桉楠轻轻咬了咬牙,没挣。
狭道陡下,墙壁潮湿逼仄,脚底泥水交杂,石砖年久腐朽,稍重一踏便有水迹渗出,仿佛下一瞬便会踏进地狱。
沈珩走在前头,她在后面,半是防备,半是观察。
走了约莫半柱香,石道忽地转折,空间豁然开阔。
桉楠一脚踏入,灯火摇曳,她目光一凛。
屋中并不空。
四角仍有木架残存,角落悬挂着一枚生锈铁铃,挂绳已断,铃身微晃,发出一声近乎听不见的“咔”响,仿佛早已预警过什么,却无人听见。
桉楠缓步至东壁,那里的砖缝略有塌陷,一道被火灼过的斜痕斜斜破开了石面,边角焦黑,像是被人匆匆烧过却未能彻底毁去。
她指腹贴上那道裂痕,掌心一触,竟泛起一阵微凉的熟感——像是这具身体曾在某个极近的时刻,停在过同样的石面前。
她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指骨隐隐发麻,像是某种不属于她的情绪,被这斜裂的纹理牵了出来。
火光、断刃、石灰翻卷,有人冷静地焚印,连眼都不眨。
那人或许就是他——不是现在的她。
她收回手,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从未出过神:“这不是寻物,是毁痕。”
沈珩走近一步,视线顺着她手指落在石痕之上,淡声道:“你认得这手法。”
桉楠没应,只望着那面灰黄斑驳的墙壁,低声道:“若只是清除,何必烧得这样急。”
她侧头看他,唇角无笑:“能急成这样的……不是毁物,是怕人看见。”
就在此时,沈珩眉心微动,他动作极轻地偏了偏头,左手却在那一瞬倏然抬起,死死覆上右侧颞骨。
指节紧绷到泛白,像要压住什么正从头颅内侧灼烧而出的东西。
下一瞬,他身形一沉,竟微不可察地向一旁墙面倾去。
桉楠眼神一凛,还未出声,便见他背脊死死撑住石壁,肩膀抖了下。
沈珩的身形微微下沉,额角冷汗未落,已在下颌凝出一道微光。
桉楠心头一凛,未作声,身形却已自发前倾半步——她没有去搀,只是抬手,绕过他垂落的袖口,自侧面斜斜撑住他胸前。
指节隔着衣料,触上他心口。
那里热得惊人,像火从骨缝里烧出来。血管下鼓动如擂,一下一下,近在咫尺。
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
是因为那一瞬,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疯子,居然可以被她靠近——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猎人,也不是她要演给谁看的观众。
他是伤着的,是热的,是喘息着站在她面前的。
她压低重心,肩膀顶住他快滑下的臂侧,整个人几乎贴上了他左半边身子。
那一刻,她几乎听得见两人混在一起的心跳声,像暗道顶上的水,哗啦一声扑下来。
就在这时,沈珩忽然一震,眼神恢复了焦距,声音低哑而紧绷:
“……别碰我。”
像是迟来的意识,冷得像刀。
沈珩站在那处密墙残痕前,眸色已沉,肩线却仍挺得不动分毫。火折的光在他指节微跳,照得眼底那点血丝泛出暗红。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像刀在夜里磕上石。
“连这点破绽都藏不住……你倒真是盯得紧。”
“怎么,连我哪块要裂了,你都一眼能看出?”
桉楠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声线却平得像井水,不掀一丝波纹。
“你忍痛的样子,比说谎还认真。”
“这病压了不止一日,怕是……早就练成了。”
她说完这句,唇角缓缓挑起一分,像笑,又不全是。
“只是可惜——练再久,也不太顶用。”
沈珩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压下脑中轰鸣,半晌,声音像喉咙刮出的铁屑:
“……你不是他。”
桉楠指尖一紧,未答。
“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