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看了几人一眼,迟疑了下,还是补了一句:“你们衣服干净,又是外乡样貌……今夜节子开始后,莫要出门。”
桉楠微笑着道谢,那妇人却一边退去一边捂住孩子的嘴:“别看、别说,回家。”
——
日未正午,街巷仍静得压人。
雾气未散,晌午的日头透不出几分暖意,仿佛连天色也知晓这镇子不该喧嚣。
众人自街头折返时,正值镇心井边有新纸焚起。跪地之人身披皂衣,头缠黑巾,嘴唇微张,却不发声,纸灰在火中卷成蛇形,飘入井口。风自井下扑来,吹得她衣摆浮动,却始终不抬头。
影十一低声:“那就是‘魂婆’?”
谢惊蛰眯了眯眼,语气模糊:“……大约是的。”
桉楠没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魂婆的背影,忽然一阵头晕,鼻端像是又嗅到了那井口的甜腥香味,混着灰尘与红绳的气息,在她脑海中翻腾起来。
那香,不该只是味道。
她垂下眼,额角隐隐作痛,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竟在此刻自井水反光间如潮袭来。
——
夜里,她睡得极浅。
风声在屋檐下徘徊,铜铃不响,篱墙外有枝桠轻轻触动。
她梦见了一片旧宫墙。
雪白的玉阶,金红的幔帐随风浮动,一人立于高台,面容模糊不清,却有极强的压迫感,似君王,又不似君王。那人影转身时衣角绣着金线——那是一道朝服样式的弯纹,半开半敛,如昙花,似日星。
她在梦中站不住脚,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却始终无法看清那人的脸。
“你要记得。”
“血脉当匿,天命自守。”
“此生若想归位,先得守得住命。”
她张口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像是从她骨子里渗出的低语。
“归路已启。”
“星陨那日,便是灯开之时。”
“你不是孤魂,也不是替命……”
桉楠骤然惊醒。
呼吸未乱,掌心却是一层冷汗。
——
“醒了?”身边传来晏子珩的声音。
桉楠侧头看去,只见他半蹲在不远处,正替火堆添柴,神色安静。
“你出了些汗。”他语气温和,“梦到了什么?”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她才低声道:“……有人在梦里跟我说话。”
“说什么?”
她垂眸,抿唇:“说让我‘守得住命’,说归路已启。”不知道为什么,同晏子珩对话时似乎可以不用那么忌惮……
晏子珩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你总是梦见这些?”
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梦里……总有人唤我。”
“还说——‘该你回去了’。”
晏子珩垂下眼帘,像是若有所思。
而她的脑海里,却仍回响着那句未尽之言:
“你不是孤魂,也不是替命……”
是谁在说话?又是谁,在等她归来?
晏子珩看着桉楠未语的神色,忽而走近一步,将一盏微凉的茶递给她。
“你身子还冷,饮些。”语气极轻,指尖却有些僵。
桉楠接过,低头轻啜了一口,却未咽下。
那茶,是苦的。不是药,是井水味。
——
风渐起时,天光却未转晴。
晌午后的一阵沉云压下,整个石庵镇仿佛提前陷入昏昧,光线低垂,街角檐下的影子长过人身,像是某种沉默而诡谲的宣告——夜,提前落下来了。
院中火堆边,桉楠正低头理着随身药囊,却忽觉身上一阵微凉。
她抬眸,天空灰黄如墨,日头不见。
东边的云层微微裂开一线,极细的一缕天光斜斜照入,落在林宅斜对面的屋檐下。
原本应是寻常一角,可那处地砖偏偏残留着昨夜她靴底带回的些许水痕,与那截红绳擦过的痕迹交错成暗线,被那抹天光一点,一时间竟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一点亮意,只觉胸口发闷。
“这天气不对。”谢惊蛰从廊下走来,肩头搭着湿布,眼神扫过天色,“节夜未至,却像夜间逼近。”
桉楠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晏子珩站在院门边,望着街头方向,“那魂婆应会再次祭井。”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并不松懈。
影十一却忽然皱眉:“你们可闻到井那头的味了?”
桉楠一愣,侧头细嗅。空气中,有极淡的异香混着灰味,像是骨粉焚烧时的气息,又像红绳上曾沾的甜香——不浓,却有一种诡异的黏附性。
“从井那边传的。”谢惊蛰声音低了几分,“那香不是祭品,是药香。”
桉楠陡然站起身,眼中浮现冷意:“药香?”
谢惊蛰点头:“活人的药。”
“用以定神、困魂、扰气脉——有人要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忽听“笃”的一声,街头东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泥地上奔跑,又像马车碾过乱石。
影十一瞬间准备拔刀。
但那脚步声不过三息便停了,随即,一声极轻的“啪嗒”,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或是——某处机关启动。
然后,镇中最中央那口老井,升起了一线青烟。
青烟极细,带着淡青色的光泽,在夕光中隐约若雾,飘得极慢,却直直朝着林宅方向而来。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味道……”晏子珩低声问。
影十一神色大变:“快退!不能吸它——”
桉楠尚未来得及动,就在此时,一道极细极冷的气息猛然从她身后灌入,像是有人将一缕线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一瞬间,她脑中响起那梦中之声:
“归路已启,星陨为门。”
她眼前骤然一黑。
身形顿时一晃。
“!”晏子珩疾步向前,却眼睁睁看着他像被什么勾住了魂魄一般,站立不稳,衣袖被风拂起,却没有倒下。
而她眼中,已失去焦距。
——
耳边风声仿佛骤然沉寂,一切色彩都淡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极旧的宫殿前,门楣之上金线交错,一道圆纹开在中间,如星落,又似昙开。
那门缓缓打开,有人立于其后,穿着暗金朝服,背对她而立。
“桉楠。”
那人唤她,语气极轻,却极重。
他想抬脚,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你不是他们的替魂。”
“你的命,是前人藏下的筹码。”
“去拿回来——属于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