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他,低声道:“星陨之后,你说过——不许背身。”
他的呼吸微窒。
这句话,像是从极久以前听过,又像是那场梦一开始便已镌刻在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问。
“你忘了吗?”那人回头,脸却始终模糊,像是被雨打湿的墨迹。唯有那双眼,在黑白之间,亮得刺目。
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是一双与桉楠极其相似的眉眼。
清俊、冷静、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克制与压抑。
可又并非桉楠。
比桉楠更静,更深,更沉。
像是某个藏在层层幕后的影子,从未真正浮现,只借桉楠之形,现于梦中。
“你到底是谁?”
他问,声音几乎破碎。
那人没有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角微扬,露出一点近乎悲悯的弧度。
下一刻,星陨。
天穹忽开,数点星火从穹顶坠下,落在宫门前的白石之上,如破碎的光雨。
他几乎本能地抬手去挡,眼前一白。
——
意识重归时,天地像被扭曲了一瞬,晏子珩猛地睁开眼。
光线极弱,风穿林隙,呼吸间带着潮湿土气。他仿佛还置身梦中,但那滚热心跳、掌心的冷汗、以及——额角尚未散去的轻微刺痛,都在提醒他:他醒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一阵晕眩掠过脑际。
一瞬间,他失去了时间感。
自己是何时躺下的?
——他记得桉楠倒下,他想上前扶住,下一瞬,自己的意识便断了线。
“……那香。”
晏子珩低声呢喃,自语更像在确认:“不是普通的香。”
他回神,四顾。
营地安静得出奇。昨日柴火残灰尚温,谢惊蛰的水壶歪在火堆旁,一点未碎。
影十一仰躺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呼吸尚稳,只是尚未醒转。
桉楠——
他立刻站起,快步走向原本桉楠歇息之处,却发现氈被褶皱凌乱,井边脚印混乱,唯独人影不见。
心头一凛。
“桉……温楠?”
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影十一终于动了,似是听见声音,挣扎着睁开眼。
“……怎么回事?”
“你昏过去了。”晏子珩道,语气未带责问,只有克制的急促,“我们都昏过去了。”
“什么……桉……”影十一还未完全回神,“……先生?”
“人不见了。”
“哈,你们总算醒得比我早一步。”
谢惊蛰带着咳嗽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他撑着树干起身,面色不太好看,眼下还有一点青灰,语气却依旧吊儿郎当。
“咱们昨夜该是……中招了。”他眯眼看向那口井,“你们闻见那股香味了吗?淡得像纸灰,又像破旧的灰棺……可不似寻常熏香。”
“你认得?”晏子珩立刻追问。
“说不上认得,但我在南陲那边见过类似的香料,用于某种——”谢惊蛰顿了顿,低声,“摄魂仪式。”
影十一皱眉:“摄魂?”
“确切说,是一种古法引魂阵的辅料。”谢惊蛰目光已转向井边的灰烬,“这种阵法不常用,主设‘扰魂’,不摄魂魄,只扰心志,使人坠入幻象自困,待意志疲弱,再图其用。”
“扰魂阵。”晏子珩默念一遍。
“你也听过?”谢惊蛰略有意外。
晏子珩点头,语气沉缓:“在敌国旧制中曾见记载,用于掩杀重要质子或军官,一旦陷入,非修习专门‘破符’之法者难以唤醒。”
“破魂符,是吧?”谢惊蛰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边角焦黑微卷,明显使用过多次。
“南边人喜欢拿这玩意儿吓小孩,可用得好了,确实能扰阵片刻。”
他又转向井边:“这井,有问题。”
影十一盯着那口枯井,忽道:“我昨夜明明查过的,井干,底无水痕,确是废井。”
“他们动手脚,不必真有水。”
谢惊蛰半蹲在井边,手指在井口轻轻一掠,竟摸出一层极细的灰粉。
“你们看。”
灰里夹杂着极细碎的白点,若非刻意去查,根本难以辨出。
晏子珩皱眉:“骨灰?”
“也许是香灰,也许……真是骨。”谢惊蛰起身,神情终于变得肃然。
“若阵真设在此井,香气为引,骨灰为轴,那桉楠已入阵中。”
“我们能救他吗?”影十一问。
“或许能搏一线。”谢惊蛰抬手扬起黄符,“破魂符虽不能彻破阵法,但若他尚有一丝神志未沉,就能让他听见咱们的声音。”
“传一声唤名,也好过放任不管。”
晏子珩看着井口,片刻未语,旋即点头。
“试。”
破魂符燃起时,井口忽然泛起一圈圈光晕,微不可察,却实在地扰动了空气。
火符一触井口,青焰即隐。
谢惊蛰屈膝半蹲,低声念出一句话,声线压得极轻,却沉得像钉:
“温楠,若你能听见……睁开眼。”
他没有喊大声。
一是怕引来外物注意,二是怕——那人听不见。
而此刻,在那镜水之间,桉楠倏然心头一震。
有人在呼他。
可是……那不是“温楠”。
耳中回响的,是另一个名字:
“桉楠。”
他猛地抬眼。
那声音来自远方,却近得如在耳畔;带着一点急、克制、又近乎执拗的沉静,仿佛跨过了时间与幻象,只为让他记起他是谁。
不是温楠。
是桉楠。
那一刻,幻境仿佛也因这道“真名”的回应而泛起细纹——
镜井之中,那本与他对视的“另一个自己”,眼神忽然波动。
那镜中的人,终于不再平静微笑,而是低声问他:
“你听见了?”
他颤声:“……听见了。”
镜中人忽而笑了,眼中似是落下一道光:
“那你就回来吧。”
话音落下,井水之镜骤然碎裂——
如万面光幕同时破碎,倒映出的所有幻影皆倏然坠落。
外界井口。
井面浮现出一圈细微涟漪,风从林后掠过,枝叶作响,一道风声仿佛从井底轻轻拂出,拂到谢惊蛰指尖。
他眼神一凛。
“有反应。”
晏子珩也望过去,低声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