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
他几乎是本能地握紧它,掌中微热,像是曾被谁一直藏着,温了许多年。
“你将它握紧,”景昭轻声说,“便会记得,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条,为你量身定制的活路。”
“我替你藏了身份,藏了局,也藏了出口。”
桉楠喉头发紧,几乎要出声。
可梦境已开始崩塌。
风猛地灌入,灯火跳闪,木匣化光,书卷飞散,棋子倾翻。
他还想看景昭最后一眼,却只看见他半蹲着,将倒地的茶盏拾起——
半盏未满,茶光微温。
景昭低声:
“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那一瞬梦散了,桉楠的身影仿佛被光焰吞没,只余指间那片残瓷仍存余温。
——
而在另一处现实中——
井口之侧,微光犹在。三人屏息片刻,望着那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久久未语。
“他听见了。”晏子珩再度低声确认,语中却带着不安,“但没醒。”
谢惊蛰沉声:“光凭呼唤扰动,成不了局。阵未破,他出不来。”
影十一环顾四周,目色微沉:“这镇中既有祭阵,阵眼未必只在井下——要彻底破局,得找出维持祭祀运转的本源。”
他话音未落,远处林后隐约亮起一道青光,幽微如鬼火,指引着另一条路。
“那是什么?”谢惊蛰眯起眼。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沿小道而行——朝那抹青光所在之处,步步探去。
月光微弱,风吹树影摇曳。沿路每扇门窗皆紧闭,透不出半点人息。
前方,是一座废弃祠堂,隐在林木之间,残垣断瓦中似有青光忽明忽灭。
三人推门而入。
夜色如墨,祠中魂灯燃着,照不亮四壁,却照得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供台残损,瓦砾之下露出一角嵌铜封函,谢惊蛰费力搬开碎砖,从中取出一本发霉旧册。
封面写着:《招魂记略》。他盯着书封许久,神情愈发沉凝。
“这就是他们口中要守的东西?”
晏子珩接过翻开,内页字体歪斜,似不同人书写,杂糅大量口传咒语与记录笔录。
其中一页,写着:
“骨灵灯祭,每七年启。天灵献血,替魂明灯。”
“凡白身者可替死。血不可流尽,魂不入土。”
下一页下方,几行用朱砂笔写的细字几乎模糊,尚可辨出:
“次期预献:其人姓中有木,貌少年,体属阳,先天逆命……”
影十一低声:“……说的是他?”
谢惊蛰神色冷峻:“当真诡异,他们不是盯上了温先生,是早在他落脚之前,祭名便已写定。”
晏子珩垂眸思索:“不是跟踪,是……择定。”
影十一皱眉:“可依何择人?”
谢惊蛰指着册中一角:“你看这行,‘逆命而行,易招外魂’,他们未必知道他是谁,只是认定‘符相’对上了。”
一阵风忽然扫过,土墙缝隙间传来沙哑的低语。
三人警觉转头,只见殿外远处巷道尽头,传来低低的吟诵。
“白身替死……血灯不熄……”
一名镇民披衣缓步走过,如同梦游。见到三人,毫无反应,口中仍默诵着那句咒语。
而整条巷子里,数道低语次第响起,如同被同一声音操控。
谢惊蛰低声:“这等状态……他们还算是清醒的吗?”
晏子珩神情更冷:“恐怕是中术。若我没记错,是旧时‘移魂咒’的一种,以祭祀为名,拘束心神,使人陷入共识幻听。”
影十一断声:“祭时将至。”
晏子珩沉声道:“若温先生不归……届时,他便成‘魂献之人’。”
谢惊蛰冷笑一声,手按刀柄:“那我们,就得在阵成之前——劫人归位。”
——
三人避开镇民,再度折返至井边。此时夜风转急,井口那一圈涟漪仍未散尽,仿佛有什么气息仍停驻其间。
“他还在等。”谢惊蛰凝视井面,语声低哑。
影十一蹲下察看,指着井壁一道新砖痕:“这井,下面是活封机关。”
晏子珩缓声道:“我们得下去。”
谢惊蛰已翻身跃下,顺着井壁滑落数尺,低声道:“果然,这下方有风。”
晏子珩随之而下,点燃随身小灯,照见井底一角嵌有新砖痕迹。
三人齐力搬动砖石,不久便现出一道封死的石门,门沿刻有不完整的古纹,隐隐透出微弱气息。
影十一用指背敲了敲,沉声:“门后可能是阵核。”
“脚下这道痕迹像是活封的机关。”他蹲下,用指尖拂过一处地砖边沿,“近年才开过一次。”
谢惊蛰抽出短刃,撬动砖缝,一道金属撞击声响起,地面轻颤几下,前方墙面缓缓裂出缝隙。
晏子珩眸色微沉:“井是引路,而门在此后。”
伴随轰然声响,残损石门终于缓缓开启。
三人对视一眼,先后步入。
门后是一座封闭小殿,穹顶为拱形,四周列立八盏骨灯,灯焰青白不定,光芒如水,照不见人影,只映得地面阵纹若隐若现。
中央躺着一人,衣衫被风散乱,那是桉楠。
他气息绵长,却面色苍白,四肢微曲,眉心紧蹙,仿佛意识尚存,却动弹不得。
晏子珩立刻快步走近,半跪下身探查其息:“未伤筋骨,体温尚稳。”他顿了顿,鼻尖动了动,“此地残有迷烟气息——应是令人四肢无力的药粉。”
谢惊蛰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八盏骨灯之上,眉头紧锁:“这些灯似乎是某种标记……也可能维持阵势。”
影十一沉着应道:“阵纹不像困人的,却有些类似镇压之意……不完全,像是被临时拼凑过。”
晏子珩凝神望着地面斑驳的线纹与人形所在的位置,缓声道:“不管是何意图,强行破阵只会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又道,“若灯未灭,人便未被彻底夺魂,也许还有一线余地。”
影十一立于殿门,望着那八盏骨灯,面色愈发凝重:“这些灯怕是阵中关键,一旦破坏,可能立刻引动反噬。”
谢惊蛰轻吸一口气,视线未离桉楠片刻:“不如试着扰动灯焰,从外围试探,看是否能引起阵纹变动。”
晏子珩环顾殿内,目光落在壁角斑驳痕迹处:“或许灯焰连接的,不是封锁,而是感应……灯未熄,人未绝。”
晏子珩目光游走于殿中,忽指向地面道:“你们看这排灯位和阵纹交点……似乎不是封锁,而是引路。”
影十一沉声应道:“这布法与北境旧俗有些相似。以骨灯定位,依时序扰动可引魂返体,是一种古法召魂阵的变式。”
谢惊蛰蹙眉:“你是说,按一定顺序扰动灯焰,能让被困者的魂识逐步回归?”
“若是拼凑之阵,应难成闭环。”晏子珩点头,“我们扰动的是连接节点,若方法得当,或能在不触发反噬的前提下松动阵势。”
影十一冷笑一声:“得当……若灯顺错一盏,怕是魂飞魄散。”
谢惊蛰沉声道:“试总比等着强。”
随即他回过身,解下外袍轻覆于桉楠身上,语声低沉:“扰阵需人引守,我看这灯火走向,我在这边试三盏。”
晏子珩缓步走至另一侧:“我接西侧。”
影十一冷声道:“我在殿门,若阵动太剧,我可断其一角。”
三人默契配合,不再多言。
灯火摇晃间,阵纹微颤,中央的桉楠眉头微皱,像是隐有意识。
可就在最后一盏骨灯将熄之际,石殿底部传出沉闷咔哒声。
晏子珩神色一变,猛然止手:“停——他动了。”
桉楠唇角似动了动,却依旧未醒。
谢惊蛰握拳,低声:“还差一步。”
石门之外,忽有风起。
巷道尽头,一道人影在青灯幽光下缓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