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女士还在时,每年都会做不少菜送给邻居,彼此交换年夜饭菜式,她说这是件寓意友邻团圆和睦、丰衣足食的好习俗。
前年季雨带着两个孩子来,大的帅气优秀、小的活泼可爱,那一年唐爷爷拿到了一碗八宝饭和卤味拼盘。
寻常人家很少自己做卤味,调制卤汤、浸泡等环节步骤太过耗时耗力,不如去卤味铺子买来的划算。
但季雨就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女士,亲自带着孩子们去菜市场选购新鲜的鸡爪鸭脖,从买卤料到烧高汤,一步一步细心教导。而这样用心做出的卤味拼盘或许没有卤味铺子百年的祖传秘方来的美味,但却是最有人情味的一道菜,并成功在当年拿下街区最受欢迎的交换菜称号。
而去年……季雨女士病重,季云深匆忙赶回来接手家里的大小事务,年夜都是在医院消毒水味极重的病床上过的,自然没有精力沿袭往年习俗。
捧着沉甸甸的瓷碗,唐爷爷眼角是掩不住的欣慰,都是好孩子啊。
后来他们又去了街头超市老板家,送出一盘甜烧白,换回一袋子颜色各异的坚果瓜子,份量是能让季家三娃原地上火的程度。
于只在年夜挂上休息牌的梁医生那,送出一碗酸辣鸡丝,换回一小盒冬瓜汤和凉拌三丝。那一罐冬瓜糖的份量不多不少,恰好够家里五口人吃一两块尝鲜后再余几块回味。梁医生表示,春节糖可不要吃太多了,他看不了牙。
浅浅小朋友没忍住馋偷吃了一块冬瓜糖,腮帮子鼓起还不忘和小哥哥说八卦:“去年媛媛就吃了太多糖糖,被送到医院里拔牙齿了,我在牙医阿姨那都看见了,好可怜的!”
去年?
林星默默思考,去年这段时间,似乎是季阿姨病重的时候。
他不敢去问季云深,怕他难过,但多多少少听大悠小妍她们提起过,正是新年过后没多久,季阿姨就去世了,然后店里才招的她俩帮忙。
这样推算,去年的大年夜季云深可能就是在医院重病室度过的。
目光不自觉飘过那人的侧脸,他正偏着头,认真又耐心地和邻居说着话。微黄的阳光洒在侧脸,显得很温柔。
林星的心仿佛也被阳光暖化作一团,忍不住靠近那人,在他转头、带着几分疑惑不解看来时,又掩饰般地低头接过他手中的食盒。
食盒里的菜色已经换了遍血,各式各样的碗碟盛满了友邻和睦。
送完最后一家,三人满载而归,从街尾往回走时,林星忽然注意到半楼高的玫红色三角梅树旁的那家店。
自己曾在那呆过三个月的店。
店门的玻璃灰扑扑、门前的空地上布满爆竹纸屑和废弃的破烂纸箱,昨晚飘了些小雨,地面湿乎乎的,五颜六色的垃圾糊成一团。
透过玻璃,林星用力往里看,曾几何时他极为熟悉的小店已经变得陌生。其中的桌椅布局被改过,改的人改的人极不用心,生拖硬拉得强迫它们站在不熟悉的位置。原本干净整洁的收银台上堆了不少工具,几瓶洗发水倒在台面,只剩一步之遥就要滚落。
林星脚步不自觉地就停了,生根似地扎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就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潦倒可怜。
他好像陷进去了。
忽然,后脑勺多了一股温柔而强势的力量,不容拒绝地扭转这颗毛脑袋。
林星也不抗拒,他知道此时此刻唯一会对自己这样做的人是谁。
目光被迫移动到眼前,是一条洒满金黄阳光的康庄大道。
强迫他的人握住了他细而有肉的手腕,左手食盒右手他,再一刻,他的另一只手重被塞进了一只肉肉小手,不老实地在手心钻着,直到小手干净自己被处在中心、被完全包裹才安稳了下来。
回家了。
……
晌午开饭,虽说除夕最重要的是年“夜”饭,但雨城的习俗在这里却不太一样,除夕一天最为丰盛的往往是午饭,各式各样、喷香四溢的碗碟近乎重叠,摆满了整张大圆桌,取团圆之意。
没错,即使家里只有五个人,但依然非常奢侈的启用了大圆桌来摆菜。
林星被热乎乎的菜香熏了一脸,早饭的十五个饺子立马融化掉了,胃里空荡荡,不禁咽了一大口唾液,期期艾艾道:“不留些菜给晚饭了吗?”
季云深正在端菜,一盘刚浇下热油的红烧鱼被安置在圆桌正中,象征年年有余,他说:“不留,晚上吃剩菜。”
是的,雨城人的春节剩菜大战,从除夕夜当晚就开始了。
林星有些傻了,艰难道:“那初一也吃剩菜吗?”
“明天会再做新的菜。”
“……”难怪了,你们南方人做的菜虽然精致份量少,但做的菜式多、除夕初一都要做一大桌子,剩的也不少,怪不得也和北方一样,整个春节都要吃剩菜剩饭。
林星立刻感觉自己融入其中了,吃剩菜嘛,每个华国人必备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