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
青城市迎宾馆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刘建民堆起满脸笑意,朝着主位举起酒杯。
“陆校,这杯我代表集团行政部,必须敬您。总部派您回来统筹校企合作试点,是我们青城的荣幸。”
陆妤没碰手边的酒杯。
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目光落在窗外昏暗的树影上,仿佛没听见。
桌上气氛微妙地凝滞片刻。
坐在刘建民旁边的周维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茅台酒杯。
“刘主任这话说的,陆校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还在意咱们这小地方的接风宴?”
她转向陆妤,语气亲昵,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妤,还记得吗?高中那会儿,你就最不耐烦这种应酬。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你都从国外镀金回来两年了。”
陆妤终于转过脸,烟灰轻轻抖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她没看周维,视线扫过刘建民:“刘主任,青城推行校企合作办学模式是摸着石头过河,集团关注的是后续实训基地能不能落地生根。不是请客吃饭。”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冷意,砸在安静的包厢里。
刘建民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点头:“是是是,陆校长高瞻远瞩。这不是想着都是您的老同学,在一个系统里,放松放松…...”
“实训基地的事,怎么样了?”陆妤打断他,直奔主题,“报表里几家厂都在争,为什么定永鑫?”
周维放下酒杯,接口道:“永鑫是青城老厂,几千工人要吃饭,稳最重要。上次有家改制厂,就因为急着搞新东西,审计卡了半年,麻烦不断。”
她看了陆妤一眼,意有所指:“陆校刚回,不熟悉青城的情况,盘根错节的,冒不得险。您想搞高新技术实训,想法好,但审计过不了都是白搭。永鑫底子稳,闭眼能过。”
陆妤轻轻呼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周维,你父亲当年就是从永鑫技术员做起的吧?论对永鑫的感情,你确实比我们深。”
周维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在场几人随之交换了个微妙的表情。
“感情不能当饭吃。”周维抿了口酒,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现在永鑫的厂长是姜好,人家把企业盘活了,自然有人家的章法。”
“姜好。”陆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终于正眼看向周维。
“看来你和这位姜厂长,很熟?”
“谈不上多熟,工作关系。”周维放下酒杯,走向包厢角落的台球桌,“光说话没劲。来点实际的?”她拿起球杆,看向陆妤,“听说你高中时爱玩,没手生吧?”
陆妤瞥了眼那张星牌球桌,没动。
她记得高中时,周维的台球确实打得好。
周维挑眉:“怎么?不敢?”
陆妤摁灭手里的烟头。
“周主任这么有兴致,我奉陪。不过,光打球没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另一根球杆,慢条斯理地用巧粉擦着杆头。
“赌一局?”
周维眼底亮了一下:“赌什么?”
“就这局球。”陆妤俯身,目光丈量着白球的位置,“你赢了,接下来的调研,我优先考虑你们审计部门推荐的稳妥方案。”
“我赢了,学校的高新技术项目推进,你们集团审计这边,别再设置任何非必要的障碍。如何?”
周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弯起:“陆校倒是直接。行啊,就这么说定了。刘主任作证。”
刘建民连忙点头:“好,好,放松一下,放松一下。”
陆妤嘴角极轻微地挑起。
“开局。”
台球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维果然技高一筹,走位精准,击球有力,接连打进三颗彩球,势头很猛。
刘建民在一旁低声叫好。
陆妤靠在桌边,看着台面,表情没什么变化。轮到她时,她出杆显得随意,甚至有些笨拙,一颗简单的直线球,竟然擦着袋口偏出。
“陆校这是离开青城久了,手生了。”周维笑着,再次俯身,轻松收掉一颗红球。
陆妤没接话,只是用巧粉慢慢摩擦着皮头。灯光下,她眼角眉梢带着点倦,又有点冷,让人看不透底牌。
比分逐渐拉开。
周维越打越顺,脸上自信的笑容也越发明显。
她甚至开始指点陆妤:“陆妤,你这杆力度不够……角度要再修正一点…..”
陆妤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继续着她不温不火的击球。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输赢,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聊的消遣。
直到台面上剩下最后三颗球。
周维已经超分,胜券在握。
她打丢了一颗难度不大的咖啡球,留下一个中袋机会。
“看来今晚运气在我这边。”周维志得意满地直起身,看向陆妤,“陆校,承让了。”
陆妤看她一眼,露出个玩味的表情:“你要是输了呢?”
“我输?”周维像是听到笑话,“我要是输了,以后在青城,关于永鑫的事,我周维绝不多一句嘴。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挑衅,“我告诉你当年是谁把那件事,捅到文阿姨那里的。”
陆妤擦巧粉的动作停住。她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向周维。
包厢里落针可闻。刘建民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