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嘴唇都好似黏住了。
率先开口意味着让步低头,没有人愿意做认输的那个。
女工走过后,屋子里虽然坐满人,偏又生出浓重的寂,缠在屋中人心头。时间仿佛停滞,大朵的云从远处逼来,压在众人头顶。
杯中黄酒泛起清浅的涟漪,姜桓月微微眯眼,威势更浓。
空气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开始拉丝,几近断裂。
“姜别驾,我虽是一介商贾,但也有为国为民之心。”张掌柜忽然出声了,他端起酒杯,容色和煦,仿佛刚才只是短暂走神。
“早就听说张掌柜济贫扶弱之名,我就知道张掌柜不是那等利欲熏心的市侩之人。有张掌柜并诸位掌柜在此,邕州无忧矣。”姜桓月很快接上话。
再看姜桓月眼底,唯余一汪清泉,哪里还有什么深潭。
刚才的一切好似一场幻梦。旁边一掌柜将手伸进袖袋,摸到泛着潮意的素帕,才定住心神。
“对!对!”三息后,掌柜们从梦中惊醒,纷纷举杯,个个都成了的心系民生的义商
姜桓月杯中的酒,终于下肚。
几杯酒下肚,腹中渐生暖意,众人吹捧姜桓月:“姜别驾是能臣,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诸位掌柜才是仁厚济世,有陶朱遗风!”
席间其乐融融。
“姜别驾,我再敬你一杯!”
姜桓月抵住张掌柜迎面递来的酒杯,眼神清明:“张掌柜打算买多少邕州彩?”
“这……”张掌柜抚摸着颏下短须,咬牙道:“为邕州计,我张氏布庄愿购四十匹。”
话音刚落,谭家掌柜打蛇棍似的跟上:“张兄好魄力,我谭家布庄不及张兄,愿购二十匹。”
在谭掌柜口中,张掌柜的四十匹仿佛是一个天文数字。
“韦家二十匹。”韦掌柜利落随上。
“石家十匹。”
“陆家五匹。”
……
还有好些一匹、两匹的,零零碎碎,将将凑出了一百三十五匹。
邕州彩足足两千五百匹,彩瑞坊还在日日产布,这点子连零头都不到。
姜桓月心中冷嗤,张掌柜真是老狐狸。
她往后靠住椅背,双手架在两侧,掌心虚交:“张掌柜,张氏布庄可是整个邕州最大的布庄,只四十匹未免说不过去,据我所知,张氏半个月卖的布都比这多。再,若其他掌柜想要多进些邕州彩,也不好越过你。”
“姜别驾,我不瞒您,张氏布庄卖的布确实最多,可都是邕州土布,只要三百钱,邕州彩的价钱是土布的三倍不止,怕是不好卖啊!”张掌柜嘴角下垂,语气苦涩。
“是啊,姜别驾,邕州彩和北边来的布比,价钱是低些,可既然有了银钱,谁不想买些外边来的稀罕布风光。”石掌柜帮腔。
“姜别驾,我们的本钱都搭在布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钱。”另一个不起眼的小掌柜也道。
姜桓月垂下手,搭在扶手上,眉眼黑沉,黑得看不见一丝光:“那谭掌柜呢?”
“姜别驾,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两千五百匹实在是多了些,我是真的能吃不下!”谭掌柜一脸懊丧,捶胸顿足。
谭掌柜此言像是打开了阀门,掌柜们开始诉苦,这个是有八十岁老母在堂,那个有五个孩子嗷嗷待哺,皆不肯松口再加。
屋内像煮烧滚的茶水似的,吵吵嚷嚷。
姜桓月没有拿稳酒杯,在桌案上狠磕了一下,几滴酒液如星子一般溅出,酒液中倒映着掌柜们的各色面孔。
她的目光在整间屋子回荡,里面是一片澄澈的了然,没有追问,没有逼迫:“诸位掌柜各有难处,本官不强求,感念诸位相助之心。”
诸位掌柜安静了。
小二推门上菜,鸡、鸭、鱼各一品锅子,并配各色素蔬。
姜桓月劝菜劝食,掌柜们却是胃口不佳,草草塞了几口,便纷纷告辞。
先是张掌柜,接着是石掌柜、谭掌柜……
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去。
姜桓月举筷的速度未因此减慢,眼前雾气氤氲,尽是锅子的热气,肉炖得软烂入味,送入口中,口舌生津,鲜香满腹。
大快朵颐之后,再抬头,已经是空无一人,不对,角落里是——
席间不慎打翻茶水的韦掌柜。
韦掌柜抖掉衣袍下摆的茶末儿,朝姜桓月拱手:“姜别驾,我能再进一百匹邕州彩。”
“哦?”姜桓月眉锋扬起。
韦掌柜斟酌着字词,缓缓道:“我看好邕州彩,亦是为邕州将来打算。您……不要怪罪张兄他们,邕州彩是新品,难免有所顾虑。”
“诸位掌柜不过在商言商,何错之有?韦掌柜,我可不会做强买强卖的勾当。”姜桓月讶然,目光坦荡而包容,读懂了韦掌柜的未尽之语。
“别驾……我们……”韦掌柜面上越发歉疚,不敢再对上姜桓月的眼,讷讷告辞。
屋内再无他人。
姜桓月闭眼,举起酒杯。
“主君……”满夏一脸上前要拦,却没有看住。
姜桓月用眼神止住,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挥袖,空了的酒坛被扫落在地,大小不一的瓣四下溅射。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别的东西也碎了。
洋洋洒洒,姜桓月迈出訾贺楼。
“姜别驾留步——”
转角的阴影处,张掌柜走了出来。
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而方才,张掌柜是第一个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