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成了...”他仰首惊叹,清俊侧脸流转着瑰丽光华。
朱珧负手立在半步之外,看流光在那人眸中明明灭灭,自己唇角何时扬起都未曾察觉。
这时,朱璟团了个雪球,却不再打闹,而是跑到朱珧身边,扯着他的袍角,“王兄,王兄!你给我捏个小兔子吧!”
朱珧对弟弟向来纵容,闻言便蹲下身,徒手掬起一捧洁净的白雪。他那双惯于执笔握剑的手,此刻在冰雪间灵活地动作着,不过片刻,一只憨态可掬、耳朵竖起的雪兔子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掌心。朱璟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只雪兔,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欢天喜地地找林信炫耀去了。
林信也被这精巧的小玩意儿激起了好胜心,开始努力堆砌一个更大的雪人。庭院中,两人的笑闹声不绝于耳。
朱珧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有些湿凉。一直安静旁观的蒲彦修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王爷好手艺。”蒲彦修含笑赞道。
“雕虫小技罢了。”朱珧语气淡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蒲彦修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手指上。他心念一动,忽然生出了几分顽意,趁蒲彦修不备,弯腰迅速团起一个松软的雪球,轻轻掷在他肩头。
雪球“噗”地散开,落下细碎的雪沫。
蒲彦修一怔,显然没料到朱珧会有此举动。他抬眼看向朱珧,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带着促狭的明亮笑意。
蒲彦修也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却也弯腰掬起一捧雪,作势要回敬。
朱珧笑着向后躲闪,蒲彦修便笑着追了两步。两人一退一进,不知不觉绕到了一株覆满了积雪的老梅树下。虬曲的枝干上,红梅映雪,暗香浮动,那冷冽的幽香仿佛有形之物,浸润着二人的衣袖。
蒲彦修只顾笑着看朱珧,未留意脚下被雪覆盖的一块凸起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不稳,向前踉跄着朝朱珧撞去。
蒲彦修撞来的势头让他措手不及。惊呼声中,两人双双跌倒在梅树下的厚厚积雪里。朱珧在上方,用手臂堪堪撑住,才没有完全压到他身上。
这一番震动,牵动了头顶的梅枝。枝桠上积攒的厚雪,“哗啦”一声,如同天女散花般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身,更有点点红梅随之飘落,缀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冰冷的雪沫钻进领口,激得朱珧一颤。在雪落下的瞬间,他俯身将蒲彦修更紧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和宽袖,为他挡住了大半落雪。
一时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鼻尖萦绕着冷冽的梅香,与对方衣襟间逸出的那一缕清苦的药香交织,竟酿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暖意。蒲彦修仰躺在蓬松的雪褥之上,望着上方朱珧近在咫尺的脸庞。
几点未化的晶莹雪花,连同一片小小的、颜色秾丽的红梅花瓣,正缀在他微微颤动的长睫上。廊下与雪地反射的朦胧光晕,为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他那双总是蕴着疏离或沉郁的眸子,此刻因惊悸而微微睁大,清澈得如同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梅树的阴影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一方小天地与远处的嬉闹声隔开。
雪,还在零星地飘落,落在朱珧的肩头,落在蒲彦修散开的墨发旁,如同碎玉点缀着水墨画卷。
“……王爷?”蒲彦修率先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
朱珧却没有立刻回应,直到蒲彦修再次试图起身,他才仿佛骤然惊醒,手臂微微用力,也顺势坐了起来。
“无妨。”朱珧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他拂去沾在衣袍上的雪粒与花瓣,掩饰着方才那一刻的失神,“倒是你,没摔着吧?”
蒲彦修也已站起身,望着枝头颤落的梅雪,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唇角泛起浅淡笑意:"天地为庐,冰雪为衾,倒是效了一回庄生濠梁之乐。"
梅影在他素色衣袂间摇曳,整个人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玉山琼枝,分明近在咫尺,却透着随时会融进雪夜的飘忽。唯有领口微微凌乱的褶皱,泄露了方才片刻的失序。
远处的林信和朱璟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依旧玩得开心。
蒲彦修望着朱珧浸湿的袍角,“雪寒侵骨,王爷当心受寒。”
朱珧闻言挑眉,檐下灯火在他眸中流转,映出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反问道,“你只担心本王受寒?方才在雪地里你也结结实实滚了这一遭,衣衫比本王也厚实不到哪里去,就不担心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蒲彦修被烟火映照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腕,径直递到了蒲彦修的面前。
“喏,蒲大神医,不如你也给本王请个脉,看看本王这历经摔打的筋骨可还安好?”
蒲彦修微微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搭上三指,按在朱珧递过来的腕间。
指尖初时轻触,只觉肌肤温热,稍加力度,便觉脉息如春溪破冰,潺潺流动,再沉指,那脉搏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同玉盘中的珍珠。
他抬起眼,一本正经地缓声道,“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王爷,这是滑脉。”
朱珧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日间林信恭喜之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本王……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