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操劳终于告一段落,锦阳城头的“梁”字旗彻底撤下,换上新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府衙内,朱珧正与周淮等将领商议着明日朝廷钦差抵达后,交割梁王及相关案卷的事宜,大局虽定,琐碎的善后工作依旧千头万绪,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揉了揉眉心,信步走出书房,想到院中透口气。刚至回廊,便看见蒲彦修和林信正在往墨龙背上安置行李,几个包裹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分量不轻。
“子俞,这是要去做甚么?”朱珧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包裹,眉头微蹙。
蒲彦修闻声回头一笑,手上动作未停,答道,“义诊。”
“义诊?”
“嗯,去城外三十里的白石村,”蒲彦修收拾妥当,轻轻拍了拍墨龙脖颈,“上次随军路过,见那里聚集了许多流民,缺衣少食,病患甚多。如今诸事已定,我和阿信备足了药材,去给他们仔细诊治一番。”
朱珧的眉头并未舒展,“梁地初定,难保没有溃散的乱兵或趁机作乱的匪寇。你此时前往,务必小心……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
“不用不用,王爷放心,我自然知道轻重,”蒲彦修顿了顿,看着朱珧一副着急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明日朝廷押解梁王的钦使便到,城中诸多事宜还需王爷坐镇,何况白石村不远,不会有事的。”
“下次吧,”蒲彦修见朱珧仍未回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爷若是感兴趣,下次带王爷出诊。”
朱珧有些哭笑不得,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看着蒲彦修翻身上马,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务必小心!”
蒲彦修冲他拱了拱手,一抖缰绳,墨龙迈开步子,两人渐渐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
朱珧站在原处,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
白石村的情况比蒲彦修预想的更为糟糕,村中弥漫着一股贫病交加的死气,道旁横着人,墙根靠着人,破庙檐下挤着人。
蒲彦修一出现,流民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他团团围住。
眼睛里有光没光的,都朝他伸出手。
“我儿子烧了五天了,您行行好……”
“先生先看我!我先来的!”
林信张开手臂挡在前面,“大家稍安勿躁,一个个来!”
蒲彦修没说话,他抽出几张皱巴巴的桑皮纸铺在地上,然后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指向最角落一个蜷着的老人。
林信会意,冲过去把老人扶了过来。
老人腿烂了,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肿得发亮,破口处流着黄水,蒲彦修接过林信递来的小刀,在火上燎了燎,只道,“疼,忍着些。”
老人咬着破布,浑身发抖。
蒲彦修头也不抬,忽然问,“有吃的吗?”
老人沉默。
蒲彦修不再问。清完创,洒上药粉,用布条扎好,又从药箱底摸出个小布袋,悄悄塞到老人手里。
“炒过的米,不多,熬点稀粥吃。往南走,别往北。”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蒲彦修已经朝下一个人招手。
那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软绵绵垂着脑袋,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地起皮。
蒲彦修微微皱眉,接过孩子,拇指轻轻按在寸口。
“烧几天了?”
“五……五天了,先前还能哭,这两日……”
蒲彦修并未接话,他轻轻扒开孩子的嘴——牙关紧闭,舌苔焦黄。
他抬眼看向女人,沉默了一瞬,“孩子热毒入里,惊厥了,拖太久了。”
女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死死抓着蒲彦修的袖子,“先生!活菩萨!求您救救他!我就这一个儿!他爹死在外头了,我只有他了!”
蒲彦修没有挣开。他打开林信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一排银针。
女人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把孩子抢了回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要干什么!”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针!他要用针!”
“那是犯禁的!官府禁了多少年了!”
“我听说前几年,有个郎中用针给人弄残了,被抓去官府了!”
“这人不会是那个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信急了,涨红了脸,“你们胡说什么!”
但没人听他的。那些刚才还充满热忱的眼睛,此刻变成了警惕,怀疑,甚至……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