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身后又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完了,我们都要陪他一起死……”
蒲彦修深吸一口气。
这是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机会。
他沉声道,“好。唯望王子,信守承诺。”
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士兵阿古拉身边蹲下。乌勒依旧满脸不信任,但在拙吉的示意下,还是松开了手。
蒲彦修凝神诊察。只见阿古拉面色潮红如妆,触摸其皮肤,灼热烫手,呼吸急促而困难,掰开其牙关,见咽喉红肿,脉象浮数,按之有力。
红肿热痛,热毒壅盛上焦之象[1],来势凶猛,若弃之不顾,热毒攻心,必死无疑!
蒲彦修身边没有任何药材,在这危机关头,唯一的倚仗,便是随身携带的针包。
“按住他,不要让他乱动!”蒲彦修对乌勒喝道。
乌勒犹豫了一下,在拙吉的目光中,用力按住了阿古拉的肩膀。
蒲彦修取出针包,摊开,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显露出来,引得周围百姓胡人一阵低呼。
“这……这是禁术!”
“他疯了吗?我等今日竟要因如此小人丧命!”
“你想对阿古拉做什么?!”
乌勒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蒲彦修却恍若未闻。
他神色肃穆,心如止水,指尖拈起一根三棱针,捏住阿古拉的十根手指指尖,迅速点刺,浓稠近乎黑色的血液立刻被挤出数滴[2]。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下针如飞。胡人更是惊叹不已,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巫医的跳神、念咒、甚至血祭,却从未见过如此……方式。
只见阿古拉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减弱,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只是脸上那骇人的潮红并未褪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阿古拉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古拉!你醒了!”
乌勒又惊又喜,用力摇晃着兄弟的肩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胡人营地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看向蒲彦修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拙吉一直紧抿的嘴唇,此刻终于微微松开。他看着蒲彦修,那双深邃的鹰眼里迸发出光芒。
他猛地一挥手,对乌勒下令,“把这些俘虏都关起来,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们!”
然后,他转向蒲彦修,目光灼灼,“你,跟我来。”
蒲彦修默默收起银针,站起身。
他跟在拙吉身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也最为华丽的王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药与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一个胡人老妇正跪在榻前低声祈祷。而在那张铺着厚厚皮毛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面容带着胡人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此刻却异常红肿,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蹙。
拙吉走到榻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女子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卷发。
他抬起头,看向蒲彦修,那双在幽州城下燃烧着杀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暗的疲惫。
“求你……救她。”
————脚注————
[1]大头瘟:中医温病之一,因风热时毒壅于上焦,致头面红肿热痛、咽喉肿闭,故名大头瘟。
[2]十宣放血:十宣穴位于十指指尖,刺血可泻热开窍、醒神定惊,用于高热神昏等危急重症,有“热毒攻心,十宣放血”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