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朱珧脸色一变,试图控住马匹,但这马显然不听他的指令。
眼看身后的追兵和箭矢越来越近,危机刹那!
“王爷!”蒲彦修急声喊道,毫不犹豫地向朱珧伸出手,“过来!”
朱珧反应极快,足尖在马鞍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腾空,精准地抓住了蒲彦修的手!
蒲彦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手臂几乎被拉脱臼,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朱珧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了墨龙的背上。
“驾!”朱珧从蒲彦修手中接过缰绳,猛夹马腹。墨龙长嘶一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营地外无边的黑暗原野!
“放箭!给我放箭!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拙吉暴跳如雷,亲自率领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箭雨更加密集地袭来,朱珧手中弯刀舞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后传来,蒲彦修感到朱珧的身体猛地一震,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王爷?!”蒲彦修急唤。
“没事……快走!”朱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墨龙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宝马,在黑暗的草原上奋蹄如飞,渐渐将与追兵的距离拉开。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阴影。
“进林子!”蒲彦修低喝,朱珧操控着墨龙一头撞入林木之间。
一进入林中,光线顿时昏暗下来,速度不得不减缓。身后的追兵声和马蹄声也被茂密的树木隔绝,变得模糊,显然拙吉不肯罢休,也追入了林中。
直到确认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朱珧才稍稍放松了缰绳,让墨龙缓步前行。此时蒲彦修才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揽在他腰间的臂膀,力量也在逐渐流失。
“王爷!你到底怎么了?”蒲彦修感到后背一阵湿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低头一看,朱珧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顺着袖口往下滴。
“别动……”朱珧的声音虚弱了许多,“……中了一箭。”
“你!”蒲彦修又急又怒,他猛地抓住朱珧环在他腰间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你坚持住!别说话了!”他毫不犹豫地,一把从朱珧已经有些无力的手中夺过缰绳,然后反手抓住朱珧那只冰冷的手,将其重新牢牢固定在自己腰间,沉声道,“抱紧我!”
朱珧似乎还想坚持,但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最终放弃了抵抗,将沉重的头颅无力地靠在了蒲彦修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去。
感受到肩头瞬间增加的重量,蒲彦修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驾驭着墨龙,在崎岖黑暗的林间加速穿行。
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树后,一人一骑,如同幽灵般缓缓踱出,拦住了去路。
月光勉强照亮了那人疲惫的面容,双方同时勒马,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乌勒的目光落在被蒲彦修护在身后的朱珧,又回到蒲彦修满是焦急的脸上,声音干涩,“蒲先生……你骗了我。”
蒲彦修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林中一阵骚动,急促的马蹄声混着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戈尔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卒从密林深处仓皇钻出。他满脸是血,见到乌勒和蒲彦修,戈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狰狞的光。
“乌勒!你还愣着做什么?!”戈尔勒住马,拔刀指向蒲彦修,“就是他!一定是他!杀了他!”
他身后的残兵纷纷举起刀枪,跃跃欲试。
乌勒没有动,也没有看戈尔一眼,戈尔却策马向前,手中弯刀高高举起。
蒲彦修心头一凛,下意识抓紧了缰绳。墨龙不安地踏着蹄子,他正要拨转马头——
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只见乌勒不知何时已拔刀在手,横刀架住了戈尔的弯刀。乌勒手臂纹丝不动,戈尔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乌勒!你——”戈尔又惊又怒,“你要干什么?”
“够了。”乌勒终于开口,他缓缓转头,看向戈尔,“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你来处置?”戈尔冷笑,“你——”
“你败了。”乌勒打断他,语气平淡,“落马坡的埋伏,你折了大半人马,狼狈逃回。如今你还有脸在这里发号施令?”
戈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乌勒不再理他,重新转向蒲彦修。
戈尔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乌勒,又看了看蒲彦修和他身后昏迷的朱珧,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拨转马头。
“走!”
戈尔带着那几个残兵,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蒲彦修犹自紧紧抓着缰绳,惊魂未定。
乌勒看着他沉默,眼中痛色更浓,自顾自地说,“原来……原来那日你执意要买那些‘驱虫’的硫磺硝石,根本不是为了阿古拉,而是为了今天,为了烧我们的粮草!”
乌勒有些哽咽,“你可知道……草原上种不得粮食,那些粮草,是王子求了所有能求的人,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是我们部落熬过这个冬天、养活女人和孩子……的希望啊!就被你们……一把火烧了!”
这番话语像重锤般砸在蒲彦修心上,看着乌勒通红的眼眶,蒲彦修心中充满了不忍与愧疚。
靠在他肩上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朱珧似乎察觉到异常,想要抬头。
蒲彦修心中一痛,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柔地按住了朱珧的头,让他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低声道,“没事,交给我。”
他重新看向乌勒,眼神晦暗不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乌勒将军……我……我很抱歉。但阿古拉的命,其其格的命,还有许多被疫病折磨的族人……我救了他们。如今,我只要带他走。请你看在……”
“够了。”乌勒打断了他,他死死盯着蒲彦修,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朱珧,这个耿直的汉子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决绝。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走吧。”
蒲彦修愣住了。
乌勒别开脸,不再看他,“你救了阿古拉,救了其其格,还有许多受苦的族人……这是恩。你烧了粮草,断了我部落生路……这是仇。今日,我放你一次,恩仇相抵,从此……两清!”
蒲彦修心中巨震,看着乌勒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的脸,喉头哽咽。他岂会不知,乌勒此举,无异于自绝于部落,拙吉绝不会饶过他。这份以性命为代价的“两清”,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饱含歉疚的两字,“……保重。”
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抖缰绳,“驾!”
墨龙通晓人意,发出一声低嘶,四蹄发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乌勒身边疾驰而过,瞬间没入前方幽暗的林地。
乌勒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他们远去的背影,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马背上,听着身后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草原的夜色和暗红的光团都隔绝在眼帘之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