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褪去了苍翠,金黄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如同千万只振翅的蝶,偶尔有几片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一辆乌木马车“轱辘轱辘”碾过,车轮边缘卷起细小的尘土,偶有几只灰雀被惊得掠过树梢,翅尖扫落更多碎金般的叶瓣,惊起一串细碎的响动。
朱珧将车窗推开半寸,紫檀木窗框上雕着缠枝莲纹,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前面就是京城了。”
蒲彦修远远望见一片巍峨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四方的宫墙围住层层楼阁,飞檐翘角如鹰嘴般锐利,光彩夺目的琉璃瓦反射着微光,偌大的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端透着一丝冷漠和压迫。
“子俞——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朱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枯叶粗糙的叶脉,尾音微微上扬。
“唔,也许吧,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离开云间太远。”
“自从父王分封宁王后,除却皇命,我也很久没来过京城了。”
“王爷很想回京城住吗?”
朱珧的目光掠过远处宫墙的飞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弯起的弧度有些疏离,并未作答,只是看着城中心出神,蒲彦修顺着目光看过去,知道那是皇宫的方向。
“子俞,”朱珧忽然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进了京,便不要在人前施针了。”
蒲彦修苦笑一声,“是因为禁针令吗?”
朱珧点了点头,指节轻轻叩击着窗沿,“先帝曾患头风,经久不愈,许是受人蒙骗,才下了这禁针令,不许行针——见了子俞针法,本王才知针灸还有如此妙处,子俞怎么看这禁针令呢?”
“先帝下禁针令自然有先帝的道理,不过依我之见,我还是比较赞同。”
朱珧奇了,眉峰微挑,“为何?这禁针令不会限制真正的医者吗?”
“自然会限制,只是……”蒲彦修想了想,“王爷,容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蒲彦修抬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在朱珧左肩锁骨窝处,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丝质衣料传来,正要说话,马车却忽然颠簸了一下,蒲彦修险些撞上朱珧,朱珧不自然的侧了侧头。
蒲彦修抬头便见朱珧俊美得侧颜,高挑的鼻梁划过一个高冷的弧度,硬朗得唇线邪魅的弯着,一双眼睛玩味得看向蒲彦修,“子俞对病人都这么动手动脚的吗?”
蒲彦修慌张的坐回原位,听了这句,噎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动手?动脚?”
“对呀。”
朱珧拿手点了点自己锁骨窝,挑眉看蒲彦修。
蒲彦修耳朵微微有些泛红,咬着唇,“王爷,别开玩笑了,我和你正经说话呢。”
“哦,什么正经话?”朱珧身子微微前倾,马车里的空间似乎瞬间变小了。
蒲彦修别过头不看朱珧,指了指自己肩膀,“正经话,这里是足阳明经的缺盆[1],直刺不可过半寸,否则会伤及肺脏。”
朱珧在自己胸前比了比,指尖划过衣襟上绣着的银线团纹,“肺……不是在这个位置吗?会到那么高吗?”
“肺为华盖[2],是人体位置最高的脏器,”说到这个,蒲彦修总算摆脱了方才的尴尬,语速也快了几分,“它像一把伞盖覆护着五脏六腑,可见其地位之重。正因如此,针刺时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肺叶,不光是缺盆,比如哑门[3]也需要注意。”
说着,蒲彦修下意识伸手向朱珧,被朱珧看了一眼,又怵怵地收了手,按在自己颈后发际正中凹陷处,语气郑重,“哑门位处特殊,行针时必须低头,针尖向下方缓慢刺入,深度绝不可超过一寸,更不可朝鼻上方斜刺,否则会越进颅内,伤及延髓,轻则失语瘫痪,重则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