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一声尖利如夜枭的怒喝炸响。王智面目瞬间扭曲狰狞,一步踏出,竟完全越过御座上的皇帝,手指直指胡太医,厉声咆哮。
“狂徒胡际中!竟敢在秋猎大典之上,御前妄言,诅咒圣躬,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来人呐——”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杀气腾腾地怒吼:“给咱家掌他的嘴!扒了他的官服!革去职衔,贬为庶人,即刻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拖下去!”
如狼似虎的侍卫应声而上,粗暴地将胡际中从地上架起。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老太医口鼻登时溢血,官帽被打落,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他兀自挣扎,老泪纵横,目光死死望向御座,发出最后绝望的嘶鸣:“陛下——!醒醒啊陛下——!”
声音凄厉,渐行渐远,最终被拖离围场,消失不见。
全场死寂。百官战栗,皆屏息垂目,无人敢言。
王智此举,越俎代庖,嚣张跋扈,已至顶点!梁王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朱珧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冷冽如冰;身后的蒲彦修更是如遭雷击,胡际中那未尽的半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心底最深沉的旧疤。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涨红发紫,指着王智,浑身发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阵更猛烈的咳喘。
王智冷哼一声,转身面对百官时,脸上狰狞已换作一副虚伪的恭敬,尖声道:“陛下,狂徒已惩,莫要因此等无稽之谈扰了圣心。吉时已到,秋猎大典,请陛下示下。”
皇帝无力地瘫软在御座上,疲惫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未及示下,王智清了清嗓,上前一步,那尖利阴柔的嗓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秋猎大典——启——!”
·
·
号角声余音未散,庞大的皇家仪仗开始缓慢向预定的猎场行进。皇帝的车驾被严密护卫在中心,朱珧策马紧随在御驾之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蒲彦修作为随从,徒步紧跟其后,低垂的眼帘下,神经紧绷。
就在这时,梁王朱炳催动他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与朱珧并辔而行。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
“宁王侄,”梁王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真是兄友弟恭,“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朱珧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王叔过誉了。”
“诶说起来,你久在宁藩,怕是许久未曾纵情狩猎了吧?”
梁王笑着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朱珧紧绷的侧脸和紧紧抓住缰绳的手,“听闻北地多猛兽,王侄的骑射功夫定然未曾落下。待会儿入了猎场,不如你我叔侄二人比试一番,也让皇兄看看我等宗室子弟的英武?晋王兄,你说是不是?”他突然将话头抛给不远处正刻意放缓速度的晋王。
晋王突然被点了名,只得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应道:“啊…是啊…”他显然不想卷入任何是非。
梁王哈哈一笑,又转向稍前方默然骑马的首辅张士贤:“首辅大人乃文臣领袖,今日也可一观我等武事,看看这大周江山,并非只有朝堂文章,亦有弓马峥嵘啊!”
张士贤闻言,只是微微侧身,花白的胡须在风中轻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老臣惶恐。陛下文治武功,天下承平,全赖陛下圣德,将士用命,老臣岂敢妄评。王爷们尽兴便好。”
梁王碰了个软钉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笑容不变。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朱珧身上,驱马更靠近了一些。
“王侄啊,这狩猎之道,最讲究的便是‘分寸’二字。该纵马时纵马,该收缰时收缰。看清了哪是猎物,哪是不该碰的陷阱,方能全身而退,尽享其乐。”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朱珧,几乎一字一顿地轻声警告:
“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听到了也只当风吹过耳。跑得太前,这林密箭疾的…万一被当成慌不择路的麋鹿,误中了流矢,岂不是…可惜了?”
朱珧猛地勒住缰绳,坐骑发出一声轻嘶。他转过头,直面梁王,眼神冰冷锐利,毫不退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金石碰撞之声。
片刻后,朱珧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坚定:
“多谢王叔提点。不过,臣弟以为,狩猎之道,首重‘忠敬’。护卫君父,清除君侧之害,方为人臣、为人弟者最大的本分。至于流矢…”他目光扫过梁王身后的护卫,“自有忠勇之士为其挡开。不劳王叔挂心。”
梁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朱珧看了片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好,好得很。那宁王侄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猛地一抖缰绳,座下骏马吃痛,加速向前奔去,不再看朱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