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朱珧几分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蒲彦修下意识地抓紧了朱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两侧林木黑影幢幢,仿佛埋藏着无数的野兽。
马匹驰出城门,旷野的风更加冷冽自由。朱珧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放蹄狂奔起来!速度带来的刺激感暂时压倒了一切,朱珧仿佛要将所有压抑、愤怒、不甘都发泄在这纵马的驰骋之中。
缰绳勒紧掌心,伤口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他想起幼时父亲教导的“社稷为重”,想起如今龙椅上皇叔的忧惧,想起梁王叔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更想起那字字泣血的衣带诏……家国天下,忠义亲情,像一张无形巨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不知奔跑了多久,朱珧终于缓缓勒停了□□的骏马。那马喷着响鼻,在寂静的旷野中不安地踱步。四野无人,唯有星垂平野阔,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洒在两人身上。
前方被一小溪阻断了去路,溪水在月色下潺潺流动,闪烁着细碎的银光。朱珧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徒劳地刨了几下,终是停了下来。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与酒意交织着,顺着额角滑落。朱珧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溪边,弯腰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狠狠扑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混沌的脑海,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水流从他指缝间溜走,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的安稳岁月,也像他此刻难以抉择的未来。
朱珧抬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京城轮廓,久久沉默。冰冷的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将他残存的酒意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坚毅。
蒲彦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马旁陪着。
朱珧望着溪水中破碎的月影,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子俞,你看这水中月,看似圆满,一触即碎。是不是很像这看似锦绣、实则千疮百孔的江山?而我,偏偏要去捞这水月,补这天穹,岂不可笑至极?”
蒲彦修沉默了片刻,目光也从溪水移向旷野,缓缓道:“王爷言重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肺腑,随即,用一种复杂难辨的语调低声吟道:
“一穷二白,孤灯三盏伴,未通四书五经六艺,挥毫七八九划,独对寒窗十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稍作停顿,又念出了下阕,语气里多了几分苍凉与放达:
“十志九违,高才八斗负,历遍七朝六代五邦,倾盏四三二杯,称一世书生
”
词句落下,四周只剩下溪水潺潺。蒲彦修敛了敛眸,随即唇边泛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似有万千感慨翻涌:“王爷,您看。草民当年也曾自诩有凌云之志,到头来却蹉跎半生,依旧一事无成。这世间,有人身不由己,被推着去扛起江山社稷;也有人心比天高,却命如纸薄,连一方安身立命之地都难求。您问为何是您,草民不知。但我们都在这迷局之中,无非是……各有各的不得已,各有各的放不下罢了。”
朱珧彻底沉默了。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水珠,沉声道:“回去罢。”
·
返回驿馆时,已是后半夜。却见李承焌房中的灯还亮着。唐景湘正端着一盆热水从房中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与担忧,显然是一直在照顾丈夫未曾安歇。
见到朱珧和蒲彦修共乘一马归来,朱珧身上还带着酒气和夜露的寒凉,唐景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化为体贴的关切。
蒲彦修连忙下马,又扶了朱珧一把,对唐景湘歉然道:“嫂子,还没休息?王爷他……心情有些郁结,出去散了散心。能否劳烦您,帮忙弄些醒酒汤来?”
唐景湘点点头:“自然,我这就去,”她目光扫过朱珧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色,心下明了,“只是彦修,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好。”
蒲彦修苦笑,“嫂子放心,我自然明白。”
唐景湘便不再多问,转身去了厨房。
蒲彦修将朱珧扶回房中。酒意、疲惫、伤势终于一同袭来,朱珧几乎是沾床即眠,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蒲彦修替他掖好被角,就着烛光,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但比之方才的狂躁失意,已平静了许多。
窗外,京城的夜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寂静之下汹涌奔腾。
他轻轻吹熄了蜡烛,守在一旁的椅子上,在黑暗中,聆听着朱珧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