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身影速度极快的从半人高的草上掠过,投下的阴影惊飞了原本悠闲的小虫。
被拎着后领子的谢昭意张大着嘴本想惊叹一句,结果呛了一口冷风,咳嗽了好半会。白胧月被逗笑了:“都跟你说了会吃风的,嘴巴张那么大干嘛呢?”
“这不是想感叹一下原来道士真的能御剑么……”谢昭意悻悻道。
为了方便赶路,白胧月几人都用上了不常用的“御器术”,能依靠任何一个物品进行一定重量的物品运输——他们一般不用来当代步工具——现在用来运输人,看起来就像是仙侠剧里的御剑飞行一样。
“其实我们可以不用这些就能飞哦。”白胧月得意的翘尾巴,“主要是带着你们不好直接飞,所以才选择御器的。”
江景行扶着白胧月的肩膀,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自己的平衡。白胧月的剑剑身比较窄,也更加细长一些,双剑舞起来颇为轻灵。但载人就不方便了,落脚的面积很小,江景行大半个脚掌都在剑身外边,其实没什么安全感。但又碍于面子——没有人会想在心上人面前露怯吧?总之,江景行只是抿着唇,悄悄攥紧了白胧月肩膀处的衣服。
白胧月如有所感的回了一下头,眨巴了一下眼睛,悄悄把江景行的手挪到了他的腰上:“江哥,你可以抱着我的腰,这样会稳一点。”
江景行瞥了一眼只拍摄他们面部特写的摄像头,胆大妄为的用两只手圈住了白胧月的腰,轻轻往后一带,就把白胧月抱了个满怀。
谢昭意默默地扭过身去,任劳任怨的挡去了楚天阔看向后边的视线。看到楚天阔半信半疑的挑眉,谢昭意打了个寒颤,赔笑着打了个哈哈:“风有些大哈……”
楚天阔沉默了一会,人的眼睛向来最藏不住事,可偏偏一副黑漆漆的墨镜遮走了他的眼睛,叫任何人都品不出他的情绪。谢昭意头一次拿不准别人的脾性,一时间冷汗直冒。但楚天阔只是冷笑一声,扭过了头去。
谢昭意垂下眼睛,盯着脚下那柄同样细长而窄的刀身。楚天阔的刀样式上更接近唐横刀,便于单手持握,比起白胧月那对剑柄雕刻龙凤纹样还缀着长穗的剑看上去素的多。谢昭意不免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训练室里白胧月和楚天阔打的那一架,雪白剑身与银黑刀身相撞,两极的色彩交错,迸出的火花比刀剑的鸣响更耀眼。
只是长刀似乎永远都率先入鞘,楚天阔也不太爱用刀,这把很漂亮的长刀便也不常能见到。
谢昭意又回头去看白胧月,他似乎也惊诧于江景行的大胆,瞪圆了一双眼睛,耳朵都覆上了一层薄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江景行和他说了什么,他居然没有挣扎,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被人抱着。
几人在一处山峰的底下降了下来。
等踩到坚实的土地,梁舟大呼一口气:“天呐!我再也不羡慕你们能在天上飞了!”
谢昭意幽怨道:“你好歹还是被扛着的,我可是在刀上摇摇欲坠还要被扯后领子呢……”
梁舟挠头,嘿嘿傻笑了一声。
宁毋杀没有法器能载人,于是将梁舟往肩上一抗,飞了一路。梁舟头朝下倒挂的脑充血,一路晕晕乎乎的,好险没昏过去。两个姑娘倒是优雅得体的多,骑在安吉的背上,厚实雪白的毛发挡去了冷风,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倒不像是在追捕犯人。
……其实他们这一帮人都不像在追捕犯人,谁家调查员办案还要被现场直播的?
白胧月摩挲着手里的剑柄,头一次对着镜头感到了烦躁。
他年少时羡慕师姐小说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被人推崇被人追捧,被所有人注视、奉上热烈的鲜花与掌声。
多么漂亮、多么绚丽、多么夺目。
而他从书中抬起头,注视他的只有巍峨沉默的群山与风雪。
呼啸的风算是欢呼吗?冷冽的雪算是亮片吗?青松作观众,群山是看台,铺满亮片的舞台是结冰的湖,而斜照的冷冷日光是刺目的灯。
他因沉寂的舞台而不甘。
于是他跑出昆仑山,跑出他熟悉的风雪,踩着每日在冰湖舞剑而练就的轻盈步伐,跳入了多么丰富而绚丽的世界。
确实是快乐的。在被聚光灯照耀、被鲜花与掌声包围、被五彩亮片淋了满身的时候,快乐和满足那么显而易见,那么轻易的就被捕捉,在他的掌心、在他的眉梢、在他的心间。
可是摸到自己袖中的穗子,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
想起昆仑的雪,昆仑的山,昆仑的风,昆仑永远悬挂山头的月亮。
那是家。
符箓所指的是这座山峰半途的一个天然山洞。
几人被绳子牵绑在一起,抓着从山洞垂下来的绳子,在岩壁上艰难的寻找着落脚点。
“所以我们刚才……”谢昭意咬咬牙,近乎劈开一个横叉的将脚跨在了快到他胸膛的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攀着绳子艰难的爬了上去,“为什么不直接飞到洞口!”
白胧月早早蹬着山壁跳到了山洞里,此刻正蹲在边缘往下看,时不时拉一把绳子好让几个人爬的轻松些:“你当我们想爬呢?这洞里有禁制,不让飞!刚才靠近这座山的时候要不是我们反应快,早就给我们丢出去了。”
江景行学过攀岩,此刻攀的速度极快。他没像谢昭意那么贪心的一口气爬一大段,而是稳扎稳打的寻着合适的落脚点,攀起来就没那么费力,反倒比谢昭意快了一大截。他爬到最后一段距离时,光洁的岩壁几乎找不到什么落脚点,江景行搜寻无果后,果断的抓住了绳子向上攀。
下一秒,白胧月的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温凉的手贴在有些燥热的皮肤上,像是酷夏里泼下的凉雨。
江景行对上白胧月的视线,倏然一笑,反手回握住白胧月的手腕,剑一样的腕骨落在他发红滚烫的掌心,像是捧住了昆仑山的雪。
江景行借着白胧月上拉的力,一举翻身坐到了边缘。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往下望去。
山壁竖直,几乎没什么起伏。他爬的这样艰难,修道者却走的像是如履平地,甚至有闲心拉一把俯在山壁上的其他人。
回想起方才,白胧月更是轻松的跃了几步,就跳进了山洞里,姿势漂亮潇洒的像是小说里折花作剑的侠客。江景行垂下眼睛,松开手,替白胧月细细抚平袖口的褶皱。
白胧月扭头,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江哥?”
“嗯。”江景行应声,抬起头对着他笑,“怎么了?”
“刚才爬山累到了吗?”白胧月皱起眉,“你心情不太好?”
江景行怔了一会,随后轻轻笑起来,心里头那点不舒服就这样被抹平了:“是有点,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捏了捏白胧月的脸颊,又去抚开他眉间的褶皱:“别皱眉呀,笑一笑,我们甜糕笑起来好看。”
白胧月眨了一下那圆圆的像是满月的眼睛,弯起眉眼对着江景行笑起来。他一笑,满月就变作了弯弯的月牙,像是兜满了星星的小船。
江景行也笑,捧着白胧月的脸,就像捧住了漂亮的小月亮。
下一瞬——
白胧月就和跳上来的楚天阔摔成了一团。
江景行的手还伸着,本来笑得好看的嘴角此刻有些抽搐,他僵硬的扭过头,看到白胧月一脚踹开压在他身上的楚天阔,还附赠邦邦两拳。
听声音感觉怪痛的。
江景行默默移开视线。
山洞有禁制不是骗人的,几个人的武器从进了山洞就拔不出来了,就连符箓都受了限制。他们本就慢了一步,此刻更是半点不敢耽误,两人打头两人殿后的将一群人保护在中间,摸黑下了山洞。
山洞一路向下,深而崎岖。时不时凸出的锋利岩石让这条路越发难走,几个人身高都不矮,佝偻着身子勉强而艰难的在狭窄的空隙中向下,好不容易到了地面,却又是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地下河。
白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找点茬,但一想到这东西跟宁家有关系,宁家的直系亲属就有两位在边上,不免再而衰三而竭,只能徒劳的憋出一句:“到底什么东西要藏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