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不能走,谁又能保证鬼王部下不会折返,如果这把殉道人留下的剑真的落到鬼王手里,对于抗击鬼王本就有些吃力的调查局只会雪上加霜。
青铜人被宁毋杀引导着一拳打向石壁,顿时碎石飞溅,尘烟弥漫,青铜人的手被岩石卡住,一时半刻竟拔不出来。白胧月瞅准时机,冲向了那把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青铜人像是如有所感,猛地回过头,手臂发出刺耳挠心的咔咔声,下一瞬,它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臂拧转一圈,连接处的关节零件吃不住力,完全崩断开来!
——它舍弃了自己一只手,也要阻止有人拿走这把剑!
白胧月握紧剑柄,指尖的灵力微微的颤动着,与这把剑产生了共鸣,他的手臂一麻,浑身的灵力流转有一瞬的停滞,随后通过他握住剑的手臂源源不断的被抽入到这把剑中!
只这瞬息的停顿,青铜人便直逼身前!宁毋杀眉心一皱,全身灵力运转到极限,在青铜人的拳头只与白胧月有一拳间距的时刻,猛地踹偏了青铜人的手,祭坛早已面目全非,还算能站人的地面随着这一下彻底粉碎,地下水都灌了进来。白胧月抱紧了这把剑,向后跌去。宁毋杀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自己的怀里,却不想那把剑像是渴了许久的一样,通过白胧月的身体,将宁毋杀的灵力也狠狠抽走大半!
宁毋杀瞳孔骤缩,只觉得浑身一麻,他只来得及将白胧月和剑一起搂进怀里,随后便重重摔在那堆碎石上,霎时水花四溅!
宁毋杀支起手肘,砸在地上做了缓冲,即便如此也还是在水中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来。二人摔的不轻,又被抽走大半灵力,一时间竟失了爬起来的力气。
青铜人踩着仿佛宣判死亡的步伐,一步一顿的朝他们走来,少了半截手臂的右胳膊空荡荡,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哭声来。完好的左臂高高扬起,狠狠地砸了下来!
宁毋杀强撑的翻过身,挡在了白胧月的上方。
“宁毋杀!!!”
白胧月的声音仿若泣血,宁毋杀不敢看他小师兄的表情,于是闭上了眼睛——
疼痛并没有袭来。
青铜人的关节仍旧咔咔作响,风灌进空空的关节还是呜呜的在哭,但拳头并没有砸在他的背上,只有一阵拳风,吹起了他们两个人的头发,把本就泛着波纹的水搅的更乱,又悄悄四散开了。
宁毋杀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胧月红的快要滴血的眼眶,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全都是泪水。宁毋杀沉沉的、沉沉的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去,脑后的长生辫垂下来,蹭在白胧月的脸颊上。他很轻很轻的和他的小师兄说:“对不起。”
白胧月无助的闭上眼睛,眼泪落进水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说:“没关系。”
青铜人的拳头定格在了半空中,两个人互相搀扶的站起来,发现青铜人身上缠着几道不属于调查局任何人的灵力。顺着灵力的来源看去,发现本该离开的小船又晃晃悠悠的从狭窄的洞穴里飘了回来。
船头站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宽松的袍角因风鼓动着,长长的麻花辫尾端套着一个雕刻着符文的铁环,此刻因为灵力的流动而流光溢彩。
她手中握着一块铁质令牌,丝丝缕缕的灵力以此为媒介,化作绳子似的灵力流,将青铜人牢牢束缚住。
随着小船不断靠近,她的面容也逐渐在光中显现。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在面皮上留下刻痕,也能从她的骨中看出她的风韵。矫健的肌肉包裹着如刀如剑的骨,从宽大衣袖中露出的腕骨也坠着十来个铁环,那双手好似蕴有开天辟地的力量。
宁毋杀素来平静的面容难得有一丝波澜,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妈妈?”
宁馆主对着他淡淡的颔首:“可有受伤?”
宁毋杀摇了摇头:“…您是修道者?我还以为您……”
“这件事回头再说。”宁馆主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白胧月身上,朝他伸出手,灵力缠绕在那把剑上,将白胧月隔开。白胧月只觉得浑身一松,被吸收殆尽的灵力终于开始一点点回满。剑终于平息下来,青铜人也在令牌的号令下平静下来,跪坐在一旁,轻轻的垂下头。
宁馆主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几人激战下颇有损耗的青铜人,赞许道:“以你们的年纪和修为,在禁制下能与这只青铜人缠斗这么久,可称一声不错。”
白胧月撇了撇嘴,显然对现下的狼狈颇不服气。宁馆主宽慰他道:“这青铜人是百年前的宁家所铸造,融有历代馆主的几分灵息。百年前战乱不休,又有鬼王虎视眈眈,与她们论实战经验,怕是连你师叔那个大忙人都要自愧不如。况且为了防止鬼王窃剑,此地禁制颇多,对你们也多有束缚,落于下风也实属正常。”
“不过,”宁馆主话锋一转,训斥道,“你们行事也未免太过鲁莽,一把剑罢了,拿命去搏做什么?丢了便丢了,还能有你们的性命重要么?”
两个人低着脑袋乖乖挨训,半句不敢反驳。宁馆主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见他俩一声不吭的装乖,也就不多说了,免得遭孩子反感——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话记到心里去了。宁馆主心累的叹了口气,觉得养孩子真麻烦:“好了,也别杵在这里了,不方便说话。先回调查局吧,我与你们一道去。”
宁毋杀有些犹豫:“您也要去?”
宁馆主摸了摸宁毋杀的脸颊,这个从小离开她在昆仑山长大的孩子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就连她都要抬头才能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宁毋杀不常回家,一不留神,记忆里昨天还小小一个的孩子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长大来的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只能慌慌张张的先迎接到来的明天。
“我也该去了。”宁馆主收回手,淡淡道。
她已经躲开太久了,关于修道者、关于宁家,关于数十年前的那场祸事,还有……
她仰头看向那具面容被锈蚀的看不清的青铜人,心里像是又燃起五岁那年看到的大火。
夜色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簌簌的落雪扑不灭鬼气森森的邪火,她被藏在地下室里,透过狭窄的石缝,把一切悲剧尽数刻入眼中。
铁链束缚住她,绸布捂住她,唯有冰冷冷的泪珠狼狈的淌了满脸,又被高温蒸发。
她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是在父亲的怀抱里。夜风很冷,父亲的怀抱也很冷,厚重的外套此刻像是沉重的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到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身上的制服歪七扭八,到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痕迹。她父亲紧紧握着她的肩膀,颤抖着唇,好片刻才落下一滴眼泪来,对她说:“如珩,妈妈走了。”
宁如珩凝望着这具像她母亲在她的记忆中那样随着时间模糊了面容的青铜人,很长很长的叹出了一口气。
她想,她确实该做点什么了。
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