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我同你提过,我来到临江府,是随师父学画的。”
“嗯,对,你说过。”
“起初父亲并不支持我来学画,我的画虽不差,可比之科举,并不是更好的选择。父亲想让我步入官场,而不是为权贵作画。”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偷偷出来的么?”
林千宴摇头:
“后来我说服了父亲——借我师父的生平。”
余欢专注地看着,听着。
“我师从被誉为丹青神手是颜道之颜先生。他的画冠绝今世,公卿权贵倒屣争抢。先生不在朝为官,却自有权名追捧,是真正的以笔墨通显要。”
“所以你放弃了科举,想做颜先生一样的人?”余欢撑着下巴,“那也很好啊,或许还更自在清闲呢。”
“我当时是这样说服父亲的。父亲说先生能有如此成就,可遇不可求,换作是他人便是天方夜谭。我固执地列出种种好处,鲜见地与他争吵几次,不知父亲是终于意动,或是有其他考量,他同意了。”
“你做得对!”余欢以赞叹的神采鼓励他,“你看,那时你那么勇敢地扔掉了包袱,那现在也可以再扔一次啊!”
林千宴苦笑:“做得对吗?我反而觉得,我选了一条歧路。”
余欢皱眉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我喜爱作画,且擅长作画胜过读书,因此自傲的以为,成为如颜先生一般的巨擎并非登天难事。然而来到临江府,进入画院,我才知晓何谓井底之蛙。院中许多人,自小便像对待读书那样侍画,更有不少小师兄早早拜入师门,同他们相比,我那些曾备受夸赞的画简直幼稚可笑。”
余欢亦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只得安慰:“但你也说了呀,他们已经画了那么久。如果你也像他们一样,一定不比别人差。”
“偶尔,我也会这么想,聊以慰藉。可是余欢,如果二字——是一种幻想。我切切实实体会到的,是无底的挫败。我与父亲约定,若五年内我画不出名堂来,便任凭他安排。我告诉自己五年很长,足够我奋起追上;可又有一个声音嘲笑当时口出狂言的自己,五年,怎么可能!”
“仿佛一切都与我作对,我鞭策自己画得更好,却连平日水准都无法呈现。退而求其次,我暂时放弃画得好,先画得多、画得久,结果呢?你一定想不到,我竟得了一种无法落笔的怪病——我连画出来都做不到!再过些日子,我甚至不敢见人,整日缩在寝舍的床榻中,熬过了白日,又煎熬夜晚,浑浑噩噩,不知时日。”
余欢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并非可惜,而是心疼。
她的确不曾经历,但她意外地领会了林千宴的感受。
她伸出手握住林千宴的手,轻轻安慰:
“我理解你,你真不容易。”
林千宴的泪水忽而决堤了,压抑多时,他追究泣涕出声。
余欢的手,被紧紧回握。力道之大,都让她觉得疼。
“哭吧,哭吧。”余欢忍着不适,侧身用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轻拍安抚,“把难过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安抚是有效的。
林千宴的手劲卸了。
他没有将手松开。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那时我就知道我错了,父亲是对的。可我不甘心,我不愿就此折返,我恨不能身生百臂,一夜练就好画功。只是,我越急功近利,就越被按在无边的绝望里,几乎成为一个废人。画院很快觉出不对,去信给父亲,而父亲必定是耐心告罄了,马上着人来接我回去。”
“那你来到秀水村——”
“离开画院后,一路上我仿佛失魂,做了一些……一些我无法自控的事。我提出寻个清净的小寺静养一段时日,并且不得任何人打扰——包括父亲与母亲。他怕我再做些什么,只得同意。”
“然后你就来到了秀水村。”余欢了然,又好奇,“那为什么会偏偏来了这里呢?”
“我也说不清。”
“大概就是明觉师父说的缘吧?”
“嗯。”
默契地,两人沉默。
此刻,此间,借一时停顿,叫林千宴得以喘息。
日光与曛暖的风爱抚着青绿藤蔓,偶尔,也穿过罅隙,爱抚洞中的两人。
光,驱散沉闷的死寂。风,轻拭斑驳的泪痕。
天地多包容。
又过良久。余欢关切道:
“千宴,你怎么样?”
“我没事。”
林千宴朝他露出一个笑颜,仿似脆弱琉璃。
“真的?你不要骗我,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无论你向我示现你的哪一面,我不会觉得你不好。”
林千宴点了点头,朝她一笑。
“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这一切,长久以来,居然从未发觉自己背负的思绪有多重。方才……方才向你坦白,虽极是难堪,可现在只觉畅快许多。”
“那就好。”
余欢笑了。
林千宴亦笑,比方才的笑真实些。
又静默半晌,林千宴忽然一怔,眸中有光亮起。
“余欢,我惊觉,进画院也不算扔掉包袱,只是从一个名为科举的包袱,换成另一个名为作画的包袱吧?”
“所以——”余欢思索着,从小己曾对她说过的道理中搜寻,“有问题的不是包袱,而是你一直想要背负些什么的动作。”
林千宴薄唇微微张开,惊叹:“是是,是了!不过当真可以不背负么?若什么都不抓不负,事态会如何发展?”
“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余欢顿了顿,“我想,不管是扔掉包袱,还是直接连背负都不做,一定不会比扔掉自己更差。”
扔掉自己?
惊雷,如遭惊雷。
好一记惊雷——
劈醒了林千宴!
原来,原来——
他这样痛苦,是因为他扔掉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