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江干哑地说:“我们来这半个月,半句话都没查问到。就这么办事太仓促了。”
“这不正说明他们心里头有鬼吗?”江成掣一拍大腿,“要是清白的,简直巴不得哭天喊地的喊冤,生怕你不来查他!”
楚雨江低首片刻,像是被这个说法说服了,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他们身后,一队人马悄然无声地出现了,这群人未必受过什么严密的军事训练,却一个个身怀武艺。
楚雨江足尖一点,跃上屋檐,眯着眼看清了城中那处宅子,那地方实在太显眼了,鱼鳞一样的瓦在月下闪着光。
重楼叠院,鳞次栉比。
“走。”楚雨江无声地一挥手,穿着黑衣的人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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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墨是在混乱炙热的睡梦中惊醒的。
他并不是一个爱折腾的人,用完了晚膳,拿花果茶漱了口,就早早地歇下了,沾床就睡。身边的丫鬟嬷嬷也早早停了手里头的活儿,院子里陷入一片安宁的寂静。
然而睡着睡着,锦被越来越热,许连墨睁不开眼,感觉自己陷在了红纱暖帐里头,动一动手指头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屋外头好像有人在嚎哭?似近还远,似有还无。
可是他醒不来,恍梦间,许连墨觉得自己被一只巨大的凶兽驮着,皮毛上都散发着热烘烘的气儿,他在背上被颠来颠去,心里头很着急,好像知道要掉下来了,可是又不敢松手。
直到有人的眼泪掉在他脸上,冰冰凉凉,把他给拍醒了。
许连墨睁开眼睛,吃了一惊,一个姑娘扶着他,他认出这是自己屋里头的秋砚,秋砚头发散乱着,秀气的脸上满是泪水。
“怎么……”他才说了两个字,嘴就被秋砚堵住了。
四周黑黢黢的,哭嚎声从梦里头延伸到了梦外,许连墨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叮叮当当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杂怂流子来了……”秋砚整个人都在发抖,一边哭一边抖一边说:“他们来抄家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现在都在院子里抵抗,家兵都在外头呢,少爷千万不要出门!”
许连墨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嗡嗡的响。“我也是个爷们,怎么能不出门?”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步声近了,许连墨翻身起来,把窗纱戳开,这才看见外屋大姑娘小媳妇挤成一团,老嬷嬷们都在翻包袱。
他整个人心都麻了,手脚冰凉,秋砚抽着哭了一声,爬起来,狠命地把他往床底下拖。
许连墨想起来南屋下面有个窖,可是他这屋没有,能往哪藏呢?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秋砚提起手,哆哆嗦嗦地给他灌了一壶酒。
许连墨没法抵抗,咳嗽着被那辛辣的液体灌了几口,整个人被呛得晕起来,秋砚拍着他的背:“少爷,喝了好,喝了你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不要怕,我往日里头见过的,你别出来就好……”
说着,秋砚把他往床后面一推,被子一盖,把冰盆也塞了进去,随即几把扯乱了自己的头发衣裳,坐在床上哭。
许连墨之前修武守戒,从来没有沾过酒,一几口下去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上是热的,脚底是软的,整个人被闷在一床被子里,眼前黑红交错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那脚步声就进来了,一屋号哭乱叫,他听见刀剑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很杂、很快。
不多时屋子就静了,他们开始翻找东西,许连墨的心糊里糊涂地吊到了弦上。好在只有翻箱倒柜的声音,这帮人急得像强盗,约莫找了一刻,就走了。
他听见屋外朦朦胧胧地有个人说:“人都在这里了吗?烧干净点,不然不好和皇上交待。”
他没有看见烟雾,也没有看见火光,只能死死地咬着牙齿,泪水从他的睫毛洇出来流到鬓角。
身边越来越热,他终于知道睡梦中的那股热气是什么了,他闻到了烟雾的味道。
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很快连冰盆里的冰都融化了,水湿糊糊地流了他一身。
许连墨满胸满肺都是烟味,呛得他呼不动气,眼前开始发花。死死地闭着眼,想象着那团火从地上烧到身上,将他烧成一堆白骨。
可是他不敢睁开眼,不敢推开这层被子,越是无能为力就越害怕,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向他声嘶力竭的吼叫,好像睁开眼就会看到一个可怕的结局。
秋砚在床外头守着他,那帮小丫鬟呢?母亲呢?父亲呢?外面一地的人都在哪儿呢?
黑暗中的烟雾终于侵蚀了他最后一丝神志,许连墨紧紧地搂着被子,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