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乐安慰道:“没事,你看着他的情况,不对了就赶紧给我们递消息,楚大哥能随时把你接走。你往后就回师门,也不要再出来了。”
江成春闷闷地点了点头:“可我现在还不能走……”
燕乐只当小姑娘没见过大场面,又柔声安慰了几句,两个人就从小路绕到了皇帝的寝宫。
燕乐扮成江成春身边的侍女,两个人有惊无险地进去了,一路上没被拆穿。
寝宫里头药味缭绕,却没几个宫人,燕乐走了几步就皱起眉头,这宫里散发着一种浓浓的死气。
如果不是江成春没必要骗她,她会怀疑自己进了鸿门宴。
皇帝躺在内殿的床榻上,一个人瘫在床上的时候,再权势滔天也体面不到哪去。
他两颊都凹陷了,双目憔悴无神,一身病气,躺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床榻上,整个人却无比落魄。
江成春熟练地跪下来告了礼,随即给他换药。
只有燕乐站在原地没动,燕郡张着嘴,看着她的眼神有几分惊慌,勉强支起身子,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把她带进来的江成春。
燕乐突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是真的很怕死,她对他的最后一丝敬畏之心也消散了。
她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脸上的易容。
燕郡突然就不动了,他抬着手,在半空中轻微地颤抖着,张大了嘴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乐轻声道:“阿郡,皇姐来看你了。”
江成春换完了药,又行了一礼,就默默地退下去了,把内殿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燕乐坐到了燕郡的床边,燕郡的手一直在颤抖,却说不出话,燕乐俯下身去,细细看他的眉眼,满是恐惧之色。
害人的人比你自己都知道你有多委屈。
燕乐温柔地说:“阿郡,你在害怕什么呢?你我毕竟是血亲,难道你觉得我千里迢迢来京城一趟,就是为了害你吗?”
她说着,当着燕郡的面,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抖了一遍,以展示自己什么东西都没藏。
燕郡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眼神带上了一点尴尬,勉强说:“没有……朕没有怀疑。”
燕乐一笑,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手里提的东西打开,是一小盒丹药:
“这是我路上遇见松山道人为你求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你要是怀疑我,那就别吃算了。”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燕郡的眼神还有点犹豫,说完她一缩手,把药揣回了自己怀里,燕郡顿时急了。
燕乐赌气般地说:“反正你也不相信我。”
燕郡慌忙摇了摇头,说了句话,急得有些口齿不清。
燕乐看他真急了,才把药重新放下,又说:“我一介女流之身,在京城难以立足,不还得仰仗你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怀疑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燕郡艰难地握住她的手,两颊迅速地流下了一道眼泪。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燕乐弯下腰,勉强分辨出了他在说什么:“姐姐,我后悔了。”
燕乐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很久以前燕郡眼睛看不见,在小院子里养病时那样。
一派姐慈弟恭,但如果这个时候楚雨江在场,他就会听出来燕乐说的绝对不是真心话——
她此生最痛恨男尊女卑之分,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我一介女流之身”这种话呢?
猛兽只有在捕猎的时候才会示弱。
可惜燕郡虚弱的身体情况已经无法让他有机会想到这些了,他艰难地啊啊两声,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小钟。
燕乐抬起身,轻轻地拿小锤敲了敲钟,很快,一个大太监带着两个宫女进来了。
太监的手里还拿着纸笔,见了燕乐,登时倒退两步,眼神和见了鬼一样。
离开京城很久的长公主,突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皇帝的寝宫!
燕乐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抬了抬手,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给燕乐行了礼。
燕郡艰难地口述道:“传朕……传朕口谕……由玉眉长公主暂代政务……”
燕乐微微笑起来。
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