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少年没晕倒,陆驰野哑着嗓子说:“为什么选这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喜欢这个味道?”他又问,像是在闲聊,但每个字都淬着冰。
陆驰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前一世,女孩总是自备沐浴露带他去宠物店洗澡。
一直是薄荷的味道。
难道她记得些什么?!
姜时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回答道:“嗯,觉得很清爽。”
那语气太过平常,就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样,轻描淡写地就结束了这个对话。
毫无波澜的语气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捅进了陆驰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记得了。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他刻在骨血里,日夜啃噬着他的恨意,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好!好的很,她彻彻底底地抛弃了他。
他可以肆意地完成他的复仇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混合着巨大的悲伤,从陆驰野的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废墟。
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
在姜时愿惊愕的目光中,陆驰野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她,也不是伤害她,而是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购物车,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旁坚硬的货架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属车身与货架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车里所有的东西——防晒喷雾、芦荟胶、香皂、矿泉水……以及那瓶她精挑细选的薄荷沐浴露,全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出来,稀里哗啦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沐浴露的瓶盖被磕开,青绿色的液体流淌一地,那曾经让他眷恋的薄荷香气,此刻却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愚蠢和执着。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几个正在选购商品的顾客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更远一点的地方,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似乎想要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姜时愿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她收回之前对杨红梅的评价,陆驰野才是她见过的情绪变化最快的人。
陆驰野重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滔天的愤怒,有毁天灭地的绝望,还有一丝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悲恸。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砸掉的不是她的东西,是他仅存的、可笑的念想。
“你……”姜时愿满脸黑线,她想问“你是不是有躁郁症”,想说“少年,有病就去吃药”,但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出于本能地生理性反应。眼前这个男孩愤怒得如同野兽一般像是要将她撕碎。
陆驰野看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眸,心口像是被凌迟一般。他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她,问她怎么可以忘,怎么敢忘!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深深地、贪婪地又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决然地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货架的尽头。
高大的背影,决绝,又带着一丝狼狈的仓惶。
只留下姜时愿一个人,被无数道探究、同情、或是看好戏的目光包围。孤零零地在一片狼藉之中,默默收拾着。
**
两次的交集让姜时愿明白——陆驰野有病,但具体是什么病她不清楚。
情绪长期没有变化的人,比如她自己;和情绪处于剧烈变动之中的人,比如陆驰野,都是有病的。
她习惯性地拆解大家的表情和眼神。自己从小感知不到情绪,学习和观察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融入集体的正常人是她在后天成长中环境和他人教会她的。
记得自己曾在书店中偶然翻看到萨特的书,上面写着:他人即地狱。
这句话给她的心灵带来了深深的触动。
又要开学了,历史会重演吗?
不过,即使历史重演了也没关系,自己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