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无数次的东升西落，琥珀威士忌的暖黄洒进海平面，消沉的同时，月亮一路攀爬，伴随着轨迹延伸，将灰败色调的城市夜景叠加上一层被高度稀释过的液态白银。

晚上七点，南城路大学城新开的酒吧门口堵了不少人，抱有侥幸心理试图来凑热闹的未成年眼巴巴定在那不肯走，灯红酒绿，推杯盏酒，冰块敲击声下碎裂，被摇晃的咔咔作响，舞池周围激情澎湃地呐喊声震耳欲聋。

习瑶跟着摇头晃脑撒欢狂欢了一阵，就觉得没劲，意兴阑珊地回到卡座，多少有点后悔来这地，此时此刻只觉得闹腾，定下心来，开始想念那种安静悠闲的小酒馆，一头银发的驻唱抱着吉他，低哑地嗓音，奏唱着民谣。

“大小姐，现在连酒吧都已经不够激起你的兴致了吗？”池静娴喘了几口气，疯的实在有点过火，端起酒杯灌了几口酒，爽了，再看了眼对面的人，满脸兴致缺缺地模样，啧了一声“还在纠结作业的事？”

习瑶稍稍抬眸，这才注意到她，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再看过去时，那双原本就饱满细长的狐狸眼，已经略微迷离，浮动着一层水色，扬起的眼尾带着点勾人的意味，看的池静娴心底一颤。

“靠”

她移开眼把剩下的酒喝完又没忍住返回去瞥一眼，习瑶说什么她没注意听，注意力全在她单手托着腮，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那股副勾人的模样，五官精致小巧，鼻尖一侧还有颗棕色的小痣，平时笑起来，生动又灵巧，简直要了命。

这得亏她是个直女，她暗自庆幸。

习瑶却不知道她的心思，一脸忧伤苦恼：“本以为来这里还能找到点情感寄托，根本没用”

池静娴：“宝贝，你的问题，教授不是给你指明了吗，你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话音刚落，旁边过来个男生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方长得白白净净，脸上带着几分腼腆与不自然，手机却直接递到了两人眼前：“姐姐，可以……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男生看的年纪就不大，如果没猜错是大一新生，池静娴咂咂嘴，明目张胆地打量着男生的面容，这长相这身高都还不错，还是个乖巧的弟弟型，心想着习瑶作为弟控就好这口，谈过的对象也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看来，有情况。

习瑶晃荡着酒杯，多情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过去，对方脸瞬间红了，托着腮故意逗他：“这有两个姐姐，你要哪个姐姐的微信呢”

“嘁”池静娴没眼看。

习瑶把男生撩拨了一番，等人面红耳赤走了，她才恢复淡然的模样，看了一眼手机上跳出来信息，没回复，直接反扣在桌面上。

“怎么样，这批大一新生颜值不赖吧”

她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不假思索：“没有我弟帅”

池静娴翻了个大白眼：“就刚刚那个，一天之内拿下计算机系系草称号，据说是保送进来的，拿的奖一只手数不过来”

“那再加上我的手呢”习瑶张开一对白白嫩嫩的手，灵活的伸展了几下。

“去你的”池静娴笑骂道“看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姐姐之前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这才短短几年，就已经嫌弃我了”她无聊之余，趴在桌上，伸着胳膊拽着对方手腕上的电话线发圈把玩着。

池静娴嘴角抽了抽，有模有样厉声呵斥：“别给我来这套，小心爷办了你”

说完，两人坐在卡座上噗嗤噗嗤笑。

“诶，说真的呢，不考虑一下？”

“再说吧，我不是才刚分手”

“呦呵，你什么时候道德感这么高了，不是一直都当作你情我愿的事”

在她记忆里，习瑶谈恋爱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她长得漂亮，追求者一大把，但是能谈上的倒是没几个，大小姐脾气好，但也心高气傲，不是谁她都愿意惯着，当然分了也不会吃回头草。

习瑶：“突然觉得没劲还耗费精力，我现在更加追求无爱一身轻”

她这个人确实比较自我，毕竟学艺术的，时间大部分都在画室还有教室，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得准备考研的事，实在是没什么时间精力，谈个对象，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对方年纪小，又处在热恋期，恨不得自己抽出一整天时间都陪着他，不然就闹脾气。

习瑶觉得大概是对方很清楚自己面对弟弟型束手无策，撒个娇解决不了，就开始掉眼泪，这一套她纵使吃，也得有限度，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时间久了也会没耐心，对方用分手威胁，她也不会挽留。

“这是烦了？”池静娴觉得也正常。

习瑶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晃悠着杯中剩下的酒，玩着，思考片刻：“一部分吧，主要是我还是觉得不甘心”

池静娴：“??”

她下午刚经历过一场来自《现代主义理论与绘画》的精神摧残，那节课还是她不惜一周满课抢到的，课上，周奕生教授通过莫奈的《睡莲》和格林伯格的扁平性，精彩的阐述了莫奈的幻觉主义和格林伯格的媒介纯粹性之间的哲学鸿沟。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愈发不能共情于书本上那些死板的定义，只是那种过分理性的思维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脱离不开，让她不自觉去探究，去琢磨，想要剥开最底层理论，这是矛盾的，也是无解的，但是她依旧说服不了自己，当艺术的尽头是趋向于情感上的消亡，也并不是她想看到的，这种夹在理智与为数不多的情感之间，她开始跟自己闹气。

一下课，抱着书本还没等池静娴反应过来，一溜烟窜了出去，追在教授屁后，咕噜咕噜说了一路。

她说的极快，周奕生一路上脑仁疼，推了推眼睛，终于在楼梯拐角停下脚步，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点惋惜，实在不想打击她，但是她这一番言论也真是……

习瑶还记得他语重心长地模样，像是面对一个已经病入膏肓，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人于心不忍。

周奕生被她眼底的真诚与执着看的束手无策，妥协了：“你提到了爱，但是你的爱是从抽象角度出发的，真正的爱没有这么多道理，也不存在那么多绝对理性的思考，一场日落，一片海就已经足够概括，或许我现在说的这些，你在心底或多或少认可，但是就是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直面缺失的那部分情感”

这番话，习瑶实在认可不了，她是多么富有情感的一个人啊，喜欢什么很明确，对待世界与自然有足够的思考，这也是她为什么能选择艺术这条路，还是因为它实在具有让人又爱又恨的魅力。

教授猜测，她应该从来没有在感情上碰过壁，没有迷失过自己。

这话既受用又真实，她自认为她走来的路是顺畅的，总之没遇到过什么挫折，甚至对情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但是现在反倒成为了弊端。

她想起来就觉得心塞，蔫巴巴的：“我特别不能接受我来自艺术的情感必须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想想她匮乏的那部分艺术情感必须要通过谈恋爱，才能得到有效的解决，她就不能忍受。

“你就是太要强了，一点不愿意示弱”池静娴叹了口气“难道你还要因为教授一句打趣地话，再也不谈恋爱？”

舞池中央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精彩振奋人心的事，周围人嗷嗷尖叫。

习瑶此刻的心情丧到根本受不住这种激情狂欢的场面，别人越开心，她心里愈发不平衡，端着酒杯近乎发泄地喝了几口酒。

“倒也没想过立这个flag，就是觉得这样刻意掺杂目的，没有情感的恋爱，反倒是不纯粹，而且赌注太大”

毕竟每一次恋爱，她虽说没多走心，但都是好聚好散，收场也很和谐。

“你理解的纯粹是什么？”

习瑶说不出来，轰轰烈烈？

那她可真的没感受过。

恋爱对于她来说就是无聊日子中的消遣，平淡不失衡，各自保持应有的分寸感就好。

池静娴嗤笑一声，难得看到她这么纠结的时刻：“你啊，平时说你你都嗤之以鼻，今天一讨论到学科，你就开始较劲”

她碰了一下她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我觉得，你真得多重视一下自己的情感需求了，每天这样一头扎进学业里，情感只会更加匮乏，其实谈恋爱也是一种好的体验啊，遇到一个你喜欢的喜欢你的人，很美好的”

“是恋爱美好，还是亲嘴美好”她意有所指悄咪咪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