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落通向屋内的长廊下,说是长廊,却是由细竹竿和长木条搭建成的简易通道,爬满了各色瓜品的藤条,绿叶早就枯黄脱落,藤条也苍老得令人心疼。
走至尽头,不高的门楣,低矮得身形魁梧的成年男人估计要弯腰才能入内,我看着苍黄的门框伫立不动。
“大夫…”
我静静看着,门槛边挂着一串红绳束着的生姜,粒粒奇形怪状,却新鲜得扑鼻一阵清香,边上还有一串火红的辣椒,鲜艳的动人。
“…大夫?”
“…啊!”我恍然回神。
干瘦皱褶的患者母亲看着我,双手在衣裙上使劲擦着,勉颜一笑对我继续说,“希望不是别人说的那种病…”
我垂眸点头,进屋掀开被子和衣衫,默默观察着少年腹部和腿部上的黑纹,夹杂其中的是肿大的淋巴结。母亲看着此情景,突然惊叫起来。
往往如此,母亲们面对子女腹部呈现的所有致命的症状,无不失魂落魄,大声呼号;往往如此,多少手臂揪住我的胳膊,徒费多少口舌,接连许诺和哭泣;往往如此,隔离的命令激起多少歇斯底里的发作,而这种发作跟所有痛苦一样,全都于事无补。
“隔离。”
我闭眼走出房屋,给自己塞了一粒药丸。任由患者母亲和医部的铁军卫纠缠抢夺,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经过这几天的长时间出诊,换言之只是长长一系列无休无止。
“咯噔!”
我把药丸登时咬碎,任由内含的苦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吸毒一样地吮吸缠绵着。
我一直看着骚乱结束,患者被强行带走,我一直看着医部和患者离开的廊道,心里仅仅感觉到艰难的冷漠开始充塞自己的头脑。
药效上来,一阵天旋地转中,一个模糊的墨色身影缓缓走来,还没等我看清,来人就不由分说地抬手扶上我的后脖颈,毫无预警地狠狠捏了一手,
穴位忽通,我登时清醒,疼得弯腰扶后脖颈。猛然抬头,我满怀恨意地抬头,“钜子!”
“如果你还认我是钜子,就把这瓶药自行解决了。”
默苍离俯身,和我的视线齐平,偏头看着我,有点戏谑地晃动手中的小药瓶。
我一惊,一时间顾不得脖颈的痛感了,赶紧去揣摸腰间和袖口,摸到一个坚实熟悉的瓶身。
我又是一惊,左手摸着药瓶,停在右手袖口中发愣。
“原来在这里。”
默苍离突然抛掉手中的假药,伸出左手钳制住我的身躯,另一只手掀起我的右手袖口,风驰电掣间探手,顺走了我的真药瓶。
我扶着右手袖口哑然。兵不厌诈,钜子教我作人。
我反应过来,左腿去绊他后路,同时伸手欲夺。出我意料的是,和上次我喝酒不同,默苍离没有立刻反手倒掉,而是大大方方地塞到我的右手心中,
“自己决定吧,我不干涉你。”
我疑惑地收回右手,摊开手心,低头去注视这几天我聊以度日的药物,在火色落霞之下,透明的药瓶瓶身映出来我的眉眼。
我缓抬头,看着默苍离。日落光线暗淡,彼正好逆光而立,难辨得很。透过瓶子,我看得清自己的面容,借着天光,却独独看不清他。
但一时间,我撞上他的双眸如星,他身后的半边残阳如血,视野里苍色的背影有点颓坨,还有我闭上眼也忘不了的,他眉眼间的那份和我一样的艰难的冷漠。
我闭眼屏息,默念口诀,捻决。
我睁眼看着手心上沐浴在火中的药丸,火光明明灭灭,我看见很多不熟悉的面孔,但他们却在一时间涌上我的心头,熟悉到我闭眼犹能一一讲出,这是此人那是彼人。
忽然又是一晃,火光中,默苍离温柔地垂眸,
“调息好自己,然后,铁骕求衣有事寻你。”
(四)
我抬脚轻踹了踹躺着睡死的两人,并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下手那么重,很难说治不治得好。”
“所以我请你来看。”
铁骕求衣侧目看我一眼,言语颇有退步。
铁骕求衣见我面露难色,默了默,“…你要的,我已经命人送到你住处,动手罢。”
我轻摸下颔,俯身蹲下,伸手去点穴运气,转过头笑着数落他,“你不是一向颇有分寸,这次怎么就没控制好?需要我给你开几味药方败火吗?”
铁骕求衣冷眼不言,我知道这样是触及逆鳞,于是也缄口过去。
“火器。这次鹰隼部动用了中原火器。”铁骕求衣声音一沉。
“而且还有非凡的咒术,蛊毒。”默苍离补充道。
我低着头治人,对于两人的神情和态度全然不知,情感从声音里压制地非常好,只感觉得出比平日多一份阴冷的急促。
“钜子怎么知晓?”
“那些尸体,不是拜你所赐。”
铁骕求衣突然破声而笑,听起来却并不轻松。
“是啊!这里的事必须速战速决了。”
“呼~有转机,服了药,明晨应该能醒。”
我站起来掸掉衣衫上的落灰,轻拍他的肩头,“话讲,就留两个,问话还不够用的。”
我望一眼默苍离,继续说,“把你们铁军卫给俘虏准备的招待挨个试遍,恐怕这两位也没这种福分消受的。”
铁骕求衣看着我突然又哑然失笑,钢铁般的面容好歹是浮现一丝笑意,“此事我会另寻对策。”
“不必了。两个,够了。”
默苍离垂眸看着昏睡的两个战俘,神色逐渐凝重,缓缓启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