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凛冽非常,又皆在理。小僧沉默了,眉目开始踌躇。
默苍离又继续说,“若你能将前面的万物一一穷尽,那吾便不再纠缠。若否——
只能劳烦大师带路了。”
我们面前的小僧微微一怔,缓缓卸下伪装,乍现的竟是一位白须鹤颜的长者。
“大主持在前殿坐化,故今日只接待有缘人上香求签,方才阻挠请两位施主见谅,请吧。”
我这时候才体会到默苍离的话术还是挺妙的,如果从友军角度出发的话。
方才和我们一起上山去主殿的书生们都被拦在了山下,看来能斗过大师佛理的人只有默苍离了。于是视野内一时间只有默苍离那抹苍青色的背影和大师一袭灰蒙蒙的身影,又因为主殿隐藏在苍苍郁郁的林中,一山沉静得可怕。
我晃了晃脑袋,快步赶上。
(四)
主殿保留了中原佛庙的建筑风格,布局与排版都没什么差异。
庭院正中是个高大的香炉,足足有两人高,内中已经没有香在燃烧了,看起来冷寂非常。一侧摆放着求愿还愿的红绸缎带的高架,倒是绑得满满当当。东西两面分别是晨钟暮鼓,建造在一个高阁之上,却并不宽敞,大概只能容一两人进入。再往前便是宝殿了,虽然还距离一段路,却已经可以将殿内的大佛看得很清楚。
大师念了句祷词,对我们行礼:“两位施主,在此便可上香求签。”
默苍离没有搭理大师,一直静静地盯着宝殿中的大佛,难辨情绪。我见不妙,正要代替他对大师道谢,他精准地在我之前开口:“我不信神佛。”
“……”这话自己想想就好,干嘛非要说出来。
我看着大师的脸色霎时一寸寸阴郁下来,赶紧笑着打圆场:“…他的完整意思是,他不信一般的神佛,但是对贵庙的神佛颇有执念。”
大师又看了看默苍离这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冷漠样子,神色有些怀疑。
“若他真不信神佛,那我们便不会费这功夫上山来了。大师快去布道吧,我们可以自理。”我赶紧三言两语把他劝走,看着大师慢慢走远了我才舒了一口气。
即使是在中原我也很少去释教佛堂,眼前壮景一下子便勾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迅速入乡随俗,去一旁侍立的小僧边取了几根香,预备去香炉上香,然后求签。
我看看默苍离,又低头看看方才捻来的六支香。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不会上香的吧…罢了罢了,我上两次香吧。
于是我将三支香放在脚边,跪在蒲团上,小僧见状上前来为我点燃。我捻好香,突然犹豫了。按照习俗,上香求愿的时候便要让神佛听见自己的心愿。
我有什么心愿呢?
我希望碧落村遗孤们在黑水城过得幸福,我希望阎王鬼途早日覆灭,我希望一切恢复如初……
那么多愿望,佛也会认为我是贪婪之人。我叹了口气,还是讲个最热烈的愿望吧。
「我希望钜子此生平安无灾。 」
我将三支香高举过头顶,正要虔诚拜下,突然感觉有人拾起我脚边的三支香,微敛起长袍,在我身旁缓缓跪下。
我回过头,小僧正在将默苍离手中的三支香点燃,默苍离的目光只是一直注视着三支香,他看着香上的火星若隐若现,还是那一副毫不为所动的淡然。
谁知道钜子是怎么想的呢,我只是忽然觉得柳暗花明,于是静静地等他捻好香,和他一起缓缓执香拜下。
插好香的同时,一个胖乎乎的小僧向我递来签筒,我接过来摇晃,看着那支命运的竹签掉在地面上,感觉那么慎重。
下下签。极凶。
我愣了。小僧也愣了。人来求愿求签,都是为了一个好预兆,看见这下下签,论谁都不痛快。
我求助地抬头看小僧。小僧好像也觉得面上挂不住,赶紧鼓励我:“施主再求一根签吧。”
摇晃落签,下下签。
我不信邪,再摇晃落签,又是下下签。
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时候开始惊恐了,连忙转身去看默苍离,发现他此时正垂眸看着捏在手中的竹签,眼神有一丝错愕与茫然,纤细瘦长的手指挑着的竹签,其上赫然是——
“下下签。大凶。”
虽然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愿望,但他也抽得了下下签。我愈发地觉得此行不吉利,刚刚要开口准备离开。默苍离好像也发现了我手中的下下签,他宽慰似的对我说:“没事,此签不准。”
啊对对对……和一个概率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事在人为嘛,钜子如此通天之能,就算是有灾祸也能轻松化解。
我这样想着,又觉得内心酸楚。通天之能,他也不过是人而已,是夜中不能寐,咳嗽着还在伏案写字的活生生的人。
我越想越投入,脑子里一团乱七八糟。
突然间默苍离抬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冰凉的手指就覆上了我的双眼。我条件反射地一闭眼,这才发现一滴眼泪瞬间在脸颊滑落,喉中如鲠。
默苍离应该不知道我求了什么愿,但是大概很能感受到我捏着那支“下下签”时内心的悲苦。又或者是出于各种原因,他看着我眼眶逐渐湿润,然后便抬手覆上了我的眼睛。
“听闻主持于后山坐化,稍后我们会去朝拜,请。”默苍离这是对抱签筒的胖小僧说的,语气难得有那么一丝急切。
小僧们也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于是迅速离开,我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默苍离的手指还覆在我眼睛上,我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调节情绪。
许久,默苍离终于放下了手,然后便是低哑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好些了吗?”
我狠狠吸了吸鼻子,慢慢睁开眼睛,刻意笑着对他说,“你今日居然纵容我滥情,没给我找不痛快。”
默苍离却是看起来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在我手下做事,没必要压制情绪。及时收拾好情绪不要误事就行了。”
我知道这是宽慰。其实以前在尚贤宫例会的时候,默苍离经常吼其他九算,现在他还会帮我遮眼睛,替我屏退旁人,已经算得上很照顾我了。
我挑挑眉,换个心致:“那钜子求的是什么愿?可妨和我说说?”
默苍离闻言抬手看了看手中的下下签,冷哼了一声:“我求的不过是一件必成之事,意在试试这求签是否有半点可信度——如今看来果然还不如投石问路。”
我哑然失笑,钜子还是钜子,不狂成这个样子就不是他。
(四)
大主持于宝殿后的院落中坐化,默苍离与我本来是不被准许靠近的,但是这佛庙中众僧人都不加防备,于是我们稍微用点障眼法就混进院子了。
刚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院子布着隐隐的阵法,一落地之后才确定:这是与尚贤宫外的隔绝阵法同源的术法。
道域怎么会有尚贤宫的术法,只能是老大的手笔了。默苍离也察觉了,于是彻底确定了目标,往院落的房间走去。我仔细地将院落里的术法修缮完整,避免被老大的手下察觉我们闯进来的痕迹。
收好尾之后,我几步快速地赶上默苍离,刚刚闯进房间的时候,就被屋内的景致震撼住了。
屋内没有其余的门窗,屋内也没有烛光。屋外天光明亮,屋内阴郁潮湿。一眼望去,稀稀落落的日光所见,满屋空空荡荡,全都是从房梁上垂挂下来的竹筒,目之所及不计其数。
我们推门而进,惊起一阵风,内中竹筒摇晃着相互碰撞,清脆声内外传荡,一时间不知道声源从何而起。隐隐约约听得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的竹筒彼此共鸣着。
我们反应过来之后很快就动作起来,开始挨个查看竹筒,竹筒是寻常可见的那类,但其内面有墨迹,借日光隐隐可以看见是一个完整的名字。每个竹筒中一个姓名,并且彼此之前并不重复。
我深吸了一口气:“钜子,这是名牌。”而默苍离却没有回应我,一言不发地自顾自翻看竹筒上的姓名。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很可能就是老大的势力。有了这些姓名,落实老大的势力就不难了。于是此时我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记忆这些姓名。
我自认记忆力过人,而默苍离那边翻看名牌的速度却更恐怖。几乎是不停地一个连着一个,而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到了最后是几近狂躁的状态。
这么多名牌,在我们被发现之前绝对是不能记忆完整的,只能多记一个是一个。我迅速叹了口气,抬手正要翻动一个竹筒,突然发现身边一空:默苍离突然抬脚往更深处一步步走去。
“小心啊!”我一惊,抬手想要把他拐回来,而默苍离却是毅然决然地往前走去。我只好弃了这边的名牌,一步步跟上他。
满屋都是垂挂下来的竹筒,而且高低不一,有些甚至低垂到我头顶,于是我一路上需要不断地避开这些竹筒,走得便磕磕绊绊。而默苍离比我高上大半个头,却一路走得稳妥,不闪不避。
面前开始慢慢闪现术法的光亮,我借着光终于迅速赶到了默苍离身边。这时走近了才发现面前是一张桌案,文房四宝皆齐,书案上该有的也都一样不缺。如果不是在这个诡异的房间内看见的,倒很像是家境优渥的文人公子的桌案。除这些之外,其上摆着一卷纸。
默苍离拾起那卷手稿开始翻看,而我蹲下来看着桌案下,偌大的一个机关奇门。机关奇门的六个通道,每个都通到未知的地方。
这些机关和奇门术都是源自墨家,看来老大为了保护这件房屋不被发现,也是做足了准备。
“什么人?!”吼声乍起,随即是一阵力量非凡的掌风击来。
我反应迅速,拽着默苍离巧妙避开。掌风击在未知的深处,激起回声如同涟漪。霎时,四周阴风忽起,冷飕飕的箭雨毫无预兆地向我们袭来。
这时默苍离突然在紧急时刻拉住我,不由分说地推了奇门机关六扇门中的一扇,倾泻而出的光芒瞬间将我们吞噬,我知道这是进入了奇门的传送阵中。
虽然成功避开了横练金刚的掌风和箭雨,但是我还是很惴惴不安一件事——
就这么随手推了一扇,钜子你的天运怎么样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