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和默苍离一样话少,但默苍离确实是性格使然,而逍遥游则是因为他对我留有成见。毕竟我和默苍离并不是道域人,参与四宗之事多少都有点涉政之嫌。
我这样想着,突然船身开始剧烈摇摆震动,我条件反射地就要站起身来稳船。但见逍遥游微一拧眉,指尖轻点,一声琴音忽过,船下逆流瞬间消弭。
我恍然大悟:“啊!原来您来是为了化消桃源渡口的逆流!”
逍遥游没回答,只是指尖轻弹又释出几声琴音,不远处江下翻滚的暗流又砰然而散。这算作是对我的回答。
我不敢打扰他,干脆放松下来,继续在船头坐下,看着瘦窄的船身前行,慢慢在平静江面上划出一道开阖,涟漪随之悠然四散。
逍遥游手下琴音不断,术力皆捻得薄如蝉翼,如织如网,触碰到逆流后便相互化消,丝毫不会影响到江中游鱼。
———这真是不可多得的绝学,逍遥游作为一个术士,天赋确实论得上百年难遇。
船行不过几里,桃源水下的暗流随着我们的船行而慢慢被抚平,江面上水雾开始消散。
桃源渡口两岸黛色的山、濡湿的绿开始逐渐洇入江景,仿佛是我们的船划开一道新天地似的。不过多时,岸上又出现了茸茸的山兽和姿态奇异的鹿鹤,被逍遥游的琴声吸引,悠然踱步,似是觅食又似是闲游。
我这时也勃然兴起,运起轻功来在江面上凌波微步,脚尖点过之处,不轻不重,正巧惊起游鱼纷纷露头探望。一时间江面百鱼探头,纷纷扬扬。
此时逍遥游敛了内力,只是抚琴起乐。我降落到扁舟之上,在船尾直直独立着,静静看着逍遥游的背影与满目之景。
我突然歆羡又感动起来,我们只此一叶扁舟,却惊起两岸春意。
(三)
我坐在铜镜前,一遍遍确认过妆容和装束没有什么不妥后,然后走出房间去,缓缓挪步到庭院中。
今日是临书玉笔之子满岁生辰日,学宗在万学天府设了宴。当然这是表面,实则只是四宗做中期检查的契机,更便于召拢四宗龙头。
碧松影很早就来了居所与默苍离见面,堂堂宗主不在万学天府主持大局,居然先来与默苍离会谈,可以看得出是非常紧张了。
我并不想见默苍离,于是干脆掐准时机晚点露面,迟一点出来。果然我对时间的把控能力还是很有两下子的,我慢慢走到庭院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车座旁准备上马车了。
碧松影遥遥见我,眸中一亮:“渠姑娘姗姗来迟。”
默苍离闻声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就掀帘上车了,碧松影也随之上了车。只留下我在原地站着犹豫,于是碧松影又突然掀开车帘对我说:“渠姑娘不和我们一道吗?”
不和他们一起吗?这是个好问题啊。
我本来是不想的,钜子冷脸相对换谁都受不了。但是,今天默苍离穿了一身黑衣墨袍,只镶白边,又冷又欲。风格与往前大不相同,唯一相同的点便是,他依旧好看得动人心弦。
啧,我当然不是见色起意,只是看见他就容易气消,怎么都生气不起来,魔咒似的。
我这样想着,便避开回答碧松影,目光移向了帘内那个恍惚的身影。但凡是他发表任何让我一同的意见,语气不好也无妨,我就不和他置气了。
场面寂静了几瞬,默苍离的声音幽幽从车座内传来,多少都有点不耐烦:“随她。”
“……”罢了,我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我此时又心烦意乱起来,于是草草行礼与碧松影告辞后转身就离开了。
反正宴会也是要将近午间才正式开席,现在时间尚早,我从居所择条小路往万学天府去,时间上也绰绰有余。正好能避开那些车水马龙的集市,我干脆放弃去思索有关默苍离的一切私情,悠闲地逛一逛道域的自然山水。
没想到我刚拐出一个转角就撞见了咏天涯,他也是一个人闲闲踱着,正往我们的居所过来。我正嫌一个人打发时间过于无聊,看见他过来正喜出望外:“咏天涯?好巧啊!”
咏天涯展了白玉扇,温和笑道:“说巧也不巧。我原意只是四处游逛,随后想起姑娘仿佛住在这附近,就试试能不能找到。”
“你记性那么好?”我记得先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咏天涯眉眼弯弯,不置一词,只是和我一起往万学天府的方向慢慢走着。我突然回忆起什么事:“话说回来,你怎没在万学天府待客?”
“府内府外皆是觥筹之气,小厮甚至占满了后院,待在那里譬如囹圄。更何况有萍兄与来宾相互饮酒助兴,没有何处需要用到我的,于是索性出来逛上一时半刻等开席。”
我扯了扯嘴角,这伙人可真是循个性:“但是,宗主与我家先生也是方才上路过去,你也不在万学天府主持,休琴忘谱不出席,浪飘萍也显然不会干正经事……这岂不是让临书玉笔很艰难。”
“小事哉,旭长辉兄长不是锱铢必较之人。”咏天涯对我微眨眼。
“那泰玥皇锦呢?今日是她孩儿满岁宴,自家人却一个都不在,心里多少都会有些芥蒂吧?”
“……免烦恼,不是还有檐前负笈在吗?”
“……”好家伙,檐前负笈真就是大怨种,难怪如画江山总是说“七雅”都是性情中人,我这时终于觉出一丝对宗主的同情来了。
咏天涯沉默了半晌后问:“那姑娘怎一人在这里?没和云棋水镜同行?”
“先生与宗主有要事相谈,我只是避一避。”这谎话说得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咏天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一收折扇:“方便在下一问吗?姑娘与云棋水镜是什么关系?”
我诧异起来,咏天涯怎会好奇我与默苍离的关系,随后转念一想,大抵是之前在修真院时见过我们之间的亲密举动——于是我说辞随口捻来:“我是给他无偿打工干活的。”
咏天涯一时间显出惊异的神情,我见状连忙补充:“你不理解也正常,我师门过去欠他的,所以一代代地给他打工还债——我解释清楚了吗?”
咏天涯虽然点了点头,但是看向我的眼神中明显是不相信,我又开始笑话他:“你看你非要问,我说了你又不信。”
咏天涯静静地看着我笑,末了平静地评价道:“……非是怀疑,只是讶异中原人玩心颇大,过分纵欲。”
“?”你理解成什么了啊喂…
(三)
万学天府里三层外三层皆是来客,各宗高层都携了亲隽,虽说是如此,却谈不上半分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宴后的中期检查来的。如此这般兴师动众地在四宗范围内抓阎王鬼途的暗桩,也不过是为了天元抡魁。
对于正派之人来说,为了使天元抡魁程序化,只能尽可能排除祸患。而对于心怀不轨的人来说,这仿佛就是一场盛大的势力剥离分裂又合并的狂宴。
如画江山一在府内现面,就吸引了众多注意力,大多是调侃他不兴姗姗来迟,于是他无奈之下只好去安抚宾客。默苍离也顺势可以撇了这边,自去正厅择位置。
他择了条巧妙避开所有来客的线路,正要入厅的时候,一位看不出宗派装扮的小厮凑上前,眼神微妙。默苍离只瞥了一眼,就觉出点东西,但见那小厮又旁若无事地捧着食盒转身去,看上去像是正要去送吃食。
默苍离眸中晦暗不明地盯着小厮出了一侧的移花门,随之便起身悠闲地往小厮的方向过去,刚转出石门之时,就看见一个棕褐色劲装、腰间配剑的男子负手站在檐下,剑上坠着流苏长穗,倒有些像女子偏爱的样式。
默苍离算是有些讶异地微眯了眯眼,他倒并不奇怪这时会有人来找自己谈事情,毕竟宴后中期检查是关系四宗利益的大事,只是这人周身的装束应是个剑宗之人。
默苍离还没开口,那人已经闻声转过身来,语气恭敬:“云棋水镜先生,幸会。”
默苍离既没答应,也没招呼,眸中闪了下:“阁下哪位?”
那人有些讶异地愣了片刻后回答:“剑宗岳万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