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吓唬的力度还不够,我又从软席上站起来,接过话茬继续开始控诉:“既然此时已不是单纯的赌筹牌游戏了,出下一局牌之前,我要求再加一项赌筹——神君与我家先生两人既是代表剑宗与学宗,牵涉事大,那么输的那方便自断一臂如何。”
此时席间已经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皆在评价我小题大做。但我都不管不顾,我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明珠夫人与玉千城。
于是我装作信心满满的样子对着明珠夫人问道:“怎样?方才无人时,敢冲撞我、打压我;现在四宗众人皆在,就不敢和我来一次正面的赌局了吗?”
明珠夫人被我一诓,终于感性胜过了理性,于是阴恻恻地朱唇轻启:“比啊,如何不比?!我如何不敢和你这个小丫头比?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这时玉千城的眼神晦涩起来,自断一臂这种赌筹太大,他也不敢妄自应下,但他的夫人心一急已经说出了口。这时他又开始犹豫起来,我心中暗叫不妙,大概玉千城手上有极好的筹数。
我思索了片刻后,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宴会中间去继续挑衅明珠夫人:“自家先生若是断了一臂,你我二人也等同于受辱,若是这样,有何颜面苟延残喘——输的那方,先生不但自断一臂,你我中一人也得一死方能罢休!”
明珠夫人这时终于开始慌乱了,抿了唇一言不发。我继续激她:“怎么,舍得了自家先生断一臂,唯独舍不了生?我听闻前任神君是虎狼之辈,不曾想女儿却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明珠夫人终于控制不住了,猛地拍了桌子破罐破摔:“你这个小蹄子,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比就比!要比个高下就痛快!”
我和明珠夫人两个女人在席间闹了那么大一出,方才还觉得我小题大做的那些人此刻也被激起莫名的情绪,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场戏怎么走下去。
得了明珠夫人的承诺,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回去继续和默苍离演戏。于是我继续附靠在默苍离身边,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先生,我知道你平日里不喜争斗,无意输赢。但是此局你要是再刻意迁就他人,出低筹码的牌,我就只能一死了。”
默苍离一言不发,把我正在攀附在他的手臂上的手抓下来,并慢慢攥到手心里。我讶异他的反应,抬头和他对视,这时他的眼神中极尽了温柔和宠溺。同时他的手指正温柔地摩挲揉搓着我的拇指,激得我全身一颤一颤的。
我心中狠狠一震,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演戏,但还是我心甘情愿地溺进去,哪怕一时半刻也好。
玉千城明显开始犹豫了,虽然直觉告诉他,黓龙君手上不会有太好的牌……但被这两个女人闹了那么一出,再加上黓龙君此人深藏不露,惹得他也开始怀疑了。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他赌得起吗?自断一臂已几乎不可能接受,若是明珠折损在这筹牌的赌局中,道域坊间会怎么看他一届神君?
扑通、扑通、心脏在胸腔内跳动。
我深知玉千城还在犹豫,继续对默苍离撒娇:“先生,你舍得我去死吗?”
默苍离这时转了目光,轻飘飘地望向玉千城,眼神中开始极尽揣测之意。玉千城心中咯噔一声:恐怕黓龙君决定出牌了。
“神君,出牌吧。”默苍离淡淡地说。
“哈哈哈……不过是小小筹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尤其是伤了两宗和气就不好了。更何况已浪费了这许多时间,不比了,不比了。”玉千城把筹牌往桌上一摔,彻底打退堂鼓。
碧松影也赶紧接过话茬缓和气氛:“是啊,今日不过是吾义甥生辰,大喜的日子不宜刀剑唇齿。两位即兴了就作罢吧。”
我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冷哼了一声后继续装作很失望的样子。明珠夫人也很失望,站起来还想与我争斗,但玉千城对明珠夫人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先退下。
席间其余人也似是舒了口气,又似是有些失望地也开始纷纷和稀泥,表示这不过是席间的一个小插曲,宽慰众人不要介怀。
“稍等。”默苍离又突然冷静地出声。
众人又安静了,我也安静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使我心里很慌。
但见默苍离抬眸对正要离开的明珠夫人问道:“你方才叫她什么?”
(三)
如果要问怎么样才能薅到羊毛,大概默苍离和我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方才明珠夫人与我吵架时,一时心急失口,侮辱我的一句“小蹄子”,被默苍离作为借口狠狠宰了剑宗一顿。剑宗玉千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只得送了大批大批的法器和财帛给临书玉笔之子作为生辰贺礼。
宴席中,如画江山和临书玉笔来寻我们。此时方才的两块雕着“壹”的筹牌正搁在一旁,碧松影拾起来看,沉默了半刻后低声说:“这招空手套白狼属实妙哉。”
“确实很惊险,若不是玉千城生性多疑,我恐怕要折进去了……好在都过去了,只可惜这满岁宴算是被搞砸了,真抱歉。”我对临书玉笔愧疚道。
“小事罢了,姑娘休要介怀。”临书玉笔微微颔首。
我方才也被吓得不轻,说实话与明珠夫人对峙的时候,我后背一片冷汗。现在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样想着我又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此筹牌是谁抽的?”
碧松影和旭长辉此时便缄默了,但闻默苍离突然幽幽插话道:“是我。”
“……”那没事了,抽得很好,下次别抽了。
我与碧松影、旭长辉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这时有人来传话说旭长辉之子在客房内室休息,气色不佳、胃口稍欠。请碧松影和旭长辉过去看看,又特别指明了,请我帮忙去诊断一二。
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并非是旭长辉之子真的身体欠佳,而是中期检查要开始了,不参与的人会被用各种方式劝离。我们相视一眼后起身离席,把接下来的事安心交给默苍离。
万学天府的客房分内外两室,两侧皆是雕花屏风,之间只一帘相通。客房内泰玥皇锦和檐前负笈先前已在照看孩子了,我们三人进去后,碧松影与旭长辉就径直去了内室。而我犹豫了片刻后,只留在外室。
他们在内室讨论给旭长辉之子拟个道号,这孩子已经有名为“崇贤”,对于道域人而言,道号也显得慎重非常。我坐在外室自顾自喝茶,崇贤崇贤,多器重的大名。
“章禹律鸣,大统也;华宇晔晔,华美也;帷幄帟绶,端正也;返璞归真,抱朴也。崇贤的道号不如叫‘禹晔绶真’吧。”碧松影最终敲定。
泰玥皇锦和临书玉笔这时显出惊喜的神色来:“还是义兄格局高深。”
檐前负笈又像是突然想起我了,于是对外室的我笑着问道:“伯玉姑娘觉得这个道号怎么样?”
“啊?很好听!小崇贤将来一定是道域栋梁。”我赶紧回答,随后想了想我这样不置一词地坐在外室,多少都有点不妥。于是我走到内室去抱了抱崇贤,表达了一下问候之意。
基本的礼仪都尽到了,我就干脆黏在外室的椅子上喝茶了。为什么要喝茶呢?因为我这时候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显得很尴尬。
禹晔绶真,多好听的道号。说起来,我还没有一词半句的道号呢。算了,毕竟我也没有那么其乐融融的家庭。
“说起来,义兄的孙儿明年也会出生了,义兄拟个什么名字呢?”
“士心。‘志’一字拆作两字。儿女皆宜,只为得孩儿将来格局开阔,志向之中始终容得下百川。”
“简单两字,极尽海纳百川之意。果真好名。那么道号呢?”
“道号就拜托义妹?”碧松影开始朗声大笑。
“我?”泰玥皇锦受宠若惊,“我不如义兄学识广,况且……”
“玉帛,你一定可以的。”
我在外室喝茶直到口中涩苦,无奈之下只好环抱着胳膊装睡,闭着眼侧耳听着内室传来的闲聊声。并非碧松影等人疏忽我,他们体贴细腻,非常关注其余人的感受。只是因为他们终究是一家人,那种气氛外人是融不进去的。
我抱着胳膊俯在桌案边,脑中思绪七零八落地游走着。像我们这种人,四海九界地奔走,身边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眼前事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着殚精竭虑、尔虞我诈的日子,随时都可能殒了————真是活该孑然一身。
而那个与我同样、活该孑然一身的人——那个现在正于中期检查上完虐玉千城的钜子——那个曾经让我生出一丝相抱取暖念头的人,也只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才会消耗一点感情,真乃无情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