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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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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纷纷仿效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号称“大成王”,召集全境奴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暴力虐杀所有的庄园主。

我和那些同样幸运逃出来的庄园主贵子们混入了难民的队伍中,四处游离。我们彼此熟悉,前不久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相邀着去逛春日宴。而现在不得不如过街老鼠般到处逃窜,精神都有些恍惚。

直到庄园主们的头颅——其中也有我的爹娘——被挨个挂在午场的高台上时,我们突然清醒了:庄园主的时代翻篇了。

贵子们有痛哭流涕的、有因为最后一丝幻梦破裂而精神崩溃的,而我选了继续逃,逃出桑南。我与那些贵子们分道扬镳后开始一个人摸索离开桑南的路。

但此时桑南的境况愈发恶劣:大成王登基前承诺所有的自由人保留原有的生活,唯一的斗争对象只有庄园主。但他食言了,为了能快速聚拢财富,他开始四处搜刮压榨全境的自由人,引起剧烈反抗。同时他本人也因一言之差,在奴隶中为自己树敌无数——奴隶内部都危机重重。

从前只有庄园主的宅邸中有暗无天日的杀戮,而现在大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显露出半点的恐惧与惊悚。

我一路上逃,但没法凭自己的能力,正好途中遇到了许多游走的难民。我挨个加入他们,共同走一段路,再分离,寻找下一个能让我容身的团体。

像这样反复横跳许多次后,当我感觉自己终于要离开桑南的时候,一批谋财害命的恶人盯上了我们这些难民。惊慌奔走之余,我只好藏身在扎堆的尸体之下。

尸身的怪味熏得我头晕眼花,却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个、两个……我听着那些恶人一个个杀了方才和我一起逃的难民们,心愈发的沉重,精神愈发恍惚。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翻开遮在我身上的尸身。天光乍泄,那个人白衣青带,逆着光像下凡的仙人。

我以为我已经身死,醒过来的时候却在客栈的床榻上。我昏过去的之前看见的那个白衣青年闻声就从外室揭帘而入。

我怔愣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又给我把了脉,嘴里念念有词:“气血甚虚,中度贫血,合并感染那么严重居然还能醒……”

随后他手指一动,在我手臂上刺了一针。疼极了,我抬头幽怨地看着他。

这时他才发现我不是痴傻的,也是有脾气的,于是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小东西,这是在给你治病呢。”

“我不是小东西。”我说,“我叫渠瑗。”

“脾气还真大。”他又笑了笑,薅我的头发就没停下来过,“我姓李,叫李芍。”

李芍就是师父,前任九算。据他后来的回忆,他翻尸体只是为了拿来解剖用,偶然发现了我。见我躲到尸体中逃命只是感到很新奇,觉得我年纪虽小,却很机灵。随后又发现我逃难过程中染病严重,想治好我再离开——起初并没有收养我为徒的想法。

直到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对我笑呵呵地说:“大成王的亲信杀了他,大成政权乱成一锅粥。桑南估计暂时不能步入正轨了,你跟着我去中原吧。”

我抱膝坐在床头,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小孩,你只带我走,不带其他人吗?”

李芍突然来了兴致:“那你愿意留下,换别的孩子跟我走吗?”

“不愿意。”我果断而坚定地说,“如果非得选,你带我走吧。”

李芍听我这样说,突然决定收我为徒。

他抱怨“瑗”字太复杂,自作主张给我改名成“小玉”。我阿兄字伯岩,我想留一个阿兄的念想,要求叫“伯玉”。两方妥协下,这个名字就产生了。

我又在客栈养了几天病,直到李芍觉得我的体质能继续赶路,我们才最终出发。

离开桑南的那天春光和煦,依旧是李芍从外面打探情报回来,那时我正在屋里吃清淡的阳春面。

他一身行装推门进来:“中原朝廷派兵来了,全面统辖桑南,正在四处召集庄园主的遗孤——你还要离开吗?”

“哦。”我低头继续吃面,“还是走吧。”

不管再怎么改换,桑南都不会变好了。

(三)

历史的车轮始终在往前滚动,碾过一切试图停留在原地的事物。

桑南原有的阶级制度本就是落后的,去旧存新本来就是事物发展的大势。如果因为我是代表着落后旧势力,就要从个人角度抱怨天地不公、声诉灭族之痛——那未免显得太幼稚了。

这些道理都是很容易参透的,但是发生在桑南的事却是真真切切:奴隶反抗,建立新政权,又有新的被压迫阶级产生了;中原出兵统辖桑南,扩充疆域,整个桑南民族都成了被奴仆的民族,境遇更加暗无天日。

历史的车轮前进了又倒退,它停滞不前时来回碾过的鲜血,皆来自那些乱世中无法掌握自身命运的多数普通人。

“所以我从来就不关心精英阶层的权力更替,我的斗争目标只是那些被历史放弃的普通人。”我坦白道。

他应该早有猜测,至此只是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所以你已经开始准备早早退出墨家的内部争斗,直至那晚我在湖心亭等你。”

“嗯,可是当能力不够时是不能全身而退的——这是你教我的。你与其余九算不管是哪一方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非得选一方结盟,我更愿意选你。”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想说什么。

墨家的构架就是如此离谱:九算为师者,广收门徒,扩张势力,但这些门徒只是附属于九算。钜子名义上享有最高的权威,但实际上只能通过命令九算来间接使用那些人力,如果九算集体反了,钜子便完全接触不到附属的墨者。

历代钜子就是如此神奇:只凭借个人魅力就能让掌握有实权的九算心甘情愿地臣服。只不过到了我们这一代矛盾过激化了。

我忍不住笑着吐槽他:“你不要把你的劣势那么直白地说出来。这些我当然知道。客观而言肯定是选他们更有胜率。”

我想了想后继续说:“但是,若我入伍九算那群人,又败了,那我势必是第一个被他们抛弃祭天的,风险太大———选你便不一样了,就算是输,也有你陪我,怎样都不亏。”

默苍离可能想听别的理由,却等到了我这个非常感性的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别对我有太多执念。”

啧,真是笑不出来,这岂不是又谈崩了。默苍离虽然不拒绝感情,但也很随意,随意得可有可无。但我不是,我渴望被需要、被执着。

我不爽地转换了坐姿,侧向江面望景色,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船已经晃晃悠悠飘了很远,黛色的山影影幢幢,星星点点的船火在远处的江水一际上若隐若现。

这真是不可多得的美景,可惜天色已晚,我开始寻思驱船返回岸上。刚要抬手捻起术法时,船身突然晃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原来是默苍离往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靠,我此时心情低落,估计脸色也不好。若是被他看出来,岂不是很削面子。

“你别过来!”我下意识呵斥他,随后想了想又毫无底气地补充说:“你过来船身不稳。”

“不会。”他又走了一步。

我急了:“一会儿船若是翻了,我可不会救你。”

他终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们原本一人在船尾,一人在船头,正好能保持小扁舟平稳漂浮。

我以为默苍离终于消停了,随后却听见他突然说:“你也过来。”

“……”我有点无语地看向他,而他则是向我伸出了修长好看的手。

我条件反射地把视线转移到他伸出的手上,果断地站起身来:过去就过去,我这点胆量还没有就妄为九算了。

我们同时向船中央走,步频合适的情况下,船身不惊不扰。站稳后我收回了扶在他手腕上的手,刚想不耐烦地问他叫我过来什么事———

他突然抬手蜻蜓点水似的触了触我的眉心,语气轻缓地说:“但是,你说对了一点:我会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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