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是的!…今天后厨开饭早,我去晚了,就没吃…奥不对…应该是…”飞溟显得更窘迫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明明问的是吃没吃,竟然啰啰嗦嗦地解释那么一大堆,这个小孩怎么那么小心翼翼的。我打断他:“你午课是什么时候?”
他有点被我问懵了:“…两个时辰后。”
“那好。”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回家吃吧。”
(三)
“师尊,昊辰先退下了。”
“你去吧。”碧松影看着淡紫衣衫的少年慢慢隐退在层层叠叠的帷幔和屏风后,随后走到一旁的棋桌边。
碧松影清了棋盘,捻起一颗扁圆的子,回头对内室屏风后的身影说道:“来一局吗?黓龙君先生。”
屏风后的先生冠佩皆雅致,闻声后缓缓起身走到棋桌的软席边,单手敛袍坐下:“来。”
“虽吾活了这许多年月,已是古稀之岁。自认棋艺不差,比起先生,却依然不精。”碧松影爽朗大笑几声。
默苍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宗主嫌不公平的话,让宗主三子便是。”
碧松影摇首:“先生会大方让吾三子,其他人可不会那么仁慈。”
默苍离眸中忽的一闪,抬手把盛着白子的棋笥拖到自己的方向,随后微抬了下巴:“宗主执黑。”
碧松影这时终于没有退让了,捻了一颗黑子,抬手就果断落在星位。
“中规中矩。”默苍离垂眸点评着,“可以再激进一点。”
碧松影非常无所谓,挥袖请棋:“先生吧。”
默苍离抬手落子在天元,碧松影果断随之,放在天元附近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这三手都是废棋。对于碧松影的反应,默苍离倒是没有显出半点惊讶,只是像往常一样的语气提醒道:“宗主,棋局总是要有输赢的。”
话音刚落,默苍离又散漫地落了一子在小目。
碧松影看着棋盘直叹气,这时黓龙君先生在逼自己决绝。如果一直这样逃避下去,黓龙君先生恐怕是比他更能沉得出气————这局棋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他只好认真起来,犀利的棋路慢慢在棋盘上显出来。
“宗主棋艺有长进。”终于从黓龙君先生口中得到半点赞赏了,随后话锋一转,“但是宗主忘了我教你的————”
他又抬手落一粒,提起碧松影的两颗黑子:“守不如攻,与其去截对方的棋路,不如来倒逼对方截自己的。”
「最好是能化静为动,化被动为主动。同时,这样占尽舆论优势,天运再不济也不至于输得太过 」
黓龙君虽然没有说,但碧松影已经太熟悉他了。提示到这个地步,他不用想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碧松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不觉间黓龙君已经化守为攻,而自己的棋路也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白子紧密地结成一片,黑子却星星点点彼此散落,势单力薄,狼狈不堪。
要改革吗?
一定要在自己手上做出这个决定吗?
天元伦魁和四宗权力流转,已经在道域扎根定基几百年。几百年太久,久得如同太阳东升西落。碧松影并不是不想改,而是不敢改,至少不能在他手上改。不对,这种想法太偏颇了。他也不是不能做那个身死变革、粉身碎骨的人————只是不能株连学宗。
十年前逍遥游平道域水灾时,学宗已然栽了大跟头。逍遥游于他是后辈,却在那时愿意顶下所有舆论风波,还学宗一个清白。
小小道域水灾的阴谋论,就损了逍遥游;变革天元伦魁这种事情,赌上一整个学宗的名声恐怕都不够……
碧松影突然生出退缩之心了: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也挺好的,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个鼠辈,不比黓龙君先生,做不出破釜沉舟那种事。如果……
“你走神了。”默苍离冷冷地说,“你很久没有落子了。”
碧松影这时注意到,黓龙君不再喊他“宗主”,而是“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概黓龙君先生对自己很失望吧。
碧松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面对棋局,抬手又下了一颗子。这时候才呼出一口气来————原来方才自己一直屏息着。氧气猛地冲进肺内,碧松影头脑开始发涨:下个棋真是……
「抽筋碎骨 」这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四个字。
回过神来,碧松影突然发现自己看棋局清明多了:方才他那一子落在黓龙君那子附近,这棋路草蛇灰线,只差这一步就可以包围黓龙君大多数棋子。
————碧松影,这局棋他要赢了。这么简单的破绽,黓龙君先生不可能看不出,除非……
默苍离又在包围圈外放了一颗子,任由碧松影把他的棋全然吞去:“我会为你铺垫一切,只要宗主想赢。”
随后他抬手把未释出的白子丢回棋笥中,在碧松影还没回过神来时就起身了:“走了。”
碧松影最后听见黓龙君这样说,算是个辞别,随后那个风度翩翩的先生就逆着光离开了。
默苍离回到居所的时候,已是正午过了一刻钟。平时他都是错过饭点进食的,所以也不是很饿。只是刚走进小筑庭院的时候,他就感觉屋里有人。
可能是渠伯玉从中原尚贤宫返回了,也可能是墨者在等着他,准备汇报情况。总之他推门进正厅想一睹来客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着锈褐色修真院制服、瘦瘦小小的孩子。
桌案上置着一盘残局,是前几日渠伯玉心血来潮非要与他比试的棋局。残局搁置了这许多天,是伯玉不许默苍离清了,信誓旦旦说要想出破局之招。
此时那孩子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着浑圆冰凉的棋子,棋路他应当是不懂得的,但是整个棋盘星星点点,黑白交错,倒是好看的紧。棋子的手感也很讨喜,这小孩玩得及其投入,爱不释手。
默苍离忽的推门进来,猛地吓了他。小孩瞬间如受惊的小鹿,一下子跳开了。方才被他捏着的棋子受惊后,晃晃悠悠地又停在原来的点位上。
“对、对不起……”
默苍离认出这小孩是飞溟,垂眸看了看他涨红窘迫的脸,难得安抚道:“没事。”随后他又默了默,补充了一句:“坐吧。”
飞溟对黓龙君怕极了,不管是来自同修们的言语描述还是长辈们的神情转述。既然黓龙君让他坐,那他就————
下意识回复到:“是!”随后神情严肃地坐下了,笔直如松。
默苍离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飞溟,他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总之默苍离此时心中浮现一丝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