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腾地转头去看他,他此刻有皎洁的圆月傍身,周遭又有竹影影幢幢,不世并在他修长手指的拨弄下流淌出高山流水。
他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只有我、从头到尾都在浊流之中:不管我如何抗拒、兜兜转转还是要与阎王鬼途这批恶魔为伍。
什么、光风霁月的他、方才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
我突然怒从中来,死死盯着他,一步步地走向草亭下的逍遥游。他刚抬头看我,我就突然抬手一掌按在不世并的琴弦上,琴音乍止。
“你方才是什么眼神?”我冷冷地说。
逍遥游看着我不说话,虽然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但我感觉得到他的怒意开始蓄积。
“放手。”我们相互对峙,一直到他忍无可忍地勒令我。
我抬手松开了琴弦,奚落道:“你不屑回答我,我还不屑碰你的琴呢。是呀,我是和阎王鬼途结盟了,你是不是想说我与他们本就是一路人?是又怎么样?那我也比你强多了。
你这个囿于风骨、囿于名声的懦夫。你怎么不敢站到戏台上来亲力亲为、只敢以无常元帅面貌守护道域?不过就是那点人心不古罢了。
我承认,琅函天是我同门。现在发生在道域的一切都可归咎于我与我家先生的失职———但是我们没想过退避、至少我家先生是这样———
即使是站在高台之上受万人指摘、血污满身,也比你戏子半生、固守气节、斗鸡走马,在灰败和失望中渡过此生要强。”
我一口气痛骂了逍遥游一顿,然后定定地瞪着他,直到他下了逐客令:“滚出明昭晞。”
我后退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就走,我也不屑待在这里。”
离开了明昭晞后我就如行尸走肉般开始游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站在道域坊间的酒肆。店家忙着收拾货摊,已经准备打烊了,我出剑逼迫他们卖一坛三春酒给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不痛快。亲眼看着那么多曾经与我并肩的医家药家一个个如跳火坑似的加入阎王鬼途、孟春生做了绝命司、看着他变得那么陌生、对我恨意滔天的样子让我非常痛苦、
逍遥游的反应逼我说了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有些事不挑明,浑浑噩噩地也就过去了、但是一旦说出来,逼任何一个人清醒地直视……倒不如剜心。
还有默苍离、其实我于他而言,与任何一名九算无异、他依然会不动声色地埋下一个个陷阱让我去跳、像神一样掌控着我的情节和剧本。可偏偏那些温柔至深又显得那么真切、割裂到荒唐的人是我还是他?
忽的有人用力地把我手中的酒坛子夺走:“喝那么多?”
我睁眼刚要呵斥来人,突然发现面前的是默苍离。
诶?我又疑惑地环顾了四周,我居然不知不觉地回了居所小筑,此刻我正坐在默苍离寝房门口的木阶前。
默苍离见我酒醉得厉害,放下酒坛子后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额头,温声说:“头疼的话,先不要起来。”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入夜了风冷,我抱你进去避风。你不要动。”
我腾地站起身来:“啊,不,我可以自己走……不对,我不进去了,我回自己那儿睡觉。”我虽然喝得多,但是我酒量好,只是容易上头而已。
“嗯。”见我这样说,他就不作挽留了。
我转身刚下了几阶,他又突然出声叫住我:“等等。”
我有点疑惑地回头,他走过来撩起我垂落的长发。
我这时才想起来后脖颈的刀伤,血流了不少,但此时已经止血了,与几根零星发丝混合在一起固结成凝血块,被默苍离一拨弄突然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他转身就要进房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我连连拒绝。呃,有什么好处理的,还不如回去倒头先睡。
“我说,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已然没了耐心。
(三)
我坐在外室茶桌旁的圆凳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默苍离给我处理后脖颈的刀伤。伤口好像还挺深的,我把交领衣衫褪到肩膀处时才发现后领和衣襟都被血染红了。
默苍离给我擦拭了皮肤,清理了伤口又上了药。我本来就因为酒劲上头特别困,他的动作又特别轻缓仔细,我感觉自己是在强撑着眼皮不睡着。
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就是很容易思绪乱走:我在思考要不要给他汇报情况,又觉得多此一举,因为他应该都知道,毕竟这些都是他设计安排的。脑海又开始自动复盘一些事情,突然间我想起来他那在万茧山受的箭伤……
过了那么久,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我突然想站起来看看,手肘刚抬起就碰到了桌上放着的绷带卷。
卷筒子一受惊,落到地上跳了两下,然后咕噜噜往内室滚去,绷带的游离缘在地上像毯子一样铺了一路。
我有点无辜地抬头看默苍离,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去收拾,你在这里不要起来。”
随后他绕过我往内室去,准备去捡那铺的满地都是的绷带。我一时间又较真了,连忙整好衣衫,系紧衣带后便腾然起身:“我来我来。”
我几步作一步冲上去,正好和默苍离同时伸手碰到那滚远了的卷筒子,可能是酒劲作祟,方才触到他的手时我突然觉得很上头。
他伸手快我一步捡了,随后开始收拢铺散的绷带,还没收几寸,他又垂眸嘱咐我:“不要乱走,等我整理好。”
我低头看看,这才发现我踩着好几段重重叠叠的散落的绷带,而默苍离是择路而走的。我感觉我是来捣乱的,而他才是真的来收拾的。
酒喝得太多,平衡感本来就很差,他这样嘱咐了,我就更不敢动了,生怕一个不留心就摔倒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我身边绕着圈收拾,此时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他每走的一步都几乎是擦过我的衣裙,彼此的呼吸声也错落可闻。
收拢到我踩着的那些时,他有时会用低沉的嗓音叫我抬脚,有时正好俯身,他便伸手握一下我的脚踝,示意我抬脚。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的错觉,我觉得脑子快炸了:他从身侧绕过去时却偏偏眼神多作流连的一时半刻、叫我抬脚时的低语呢喃、尤其是他带着凉意的手摸上我的脚踝时。
我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于是又想起了他那箭伤,连忙叫停他:“让我看看你的伤。”
默苍离刚直起身来,我就突然上前抱住他,而他猝不及防一直后退到床帐边。我顺势把他推得坐在床上,然后坐在他腿上开始扒拉他的衣服。
他此时穿得很随意,外袍没有系衣带,只是披着,我很容易就扒拉开了他锁骨旁的箭伤。
这箭伤是我一手处理的,刺的有多深我最是清楚,当时还生生剜了一块肉下来。虽说是这样,但亲眼看见它逐渐为瘢痕组织所取代,还是觉得很触目惊心。
默苍离抬手把衣襟遮回来,温声说:“没事的,别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别说是我了,他对自己也是一样的狠心。我们也只是人而已,窥不到天机,无论是阴谋阳谋,所有的损伤也是真真切切地留在血肉之躯。
我实在是很不甘心、可能是酒劲太过、也可能我快疯了。总之我咬着唇,认真地对默苍离说:“就这一次。”随后没等到他的回答就开始伸手探他的衣带。
他没有制止我,只是突然低声叫了我一声“伯玉”。我打断了他:“不要叫我的名字。”
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容易恢复理智、现在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理智了。
忽然我感觉他的双手扶在我的腰上,我诧异之余去与他对视,突然发现他眸中总有什么、猎猎不肯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