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千城用力敲了敲手中的天师云杖,场内众人倏然间恭敬肃立起来,他用一种神君的悲悯与惋惜、缓声说道:“吾起初也不敢相信,但人证物证具在。且这些所作所为并非执剑师一人所想,他正是因为多年看守血不染,而遭血神邪气所侵扰。”
“对于血不染的邪性,众人是很清楚的。正在天师祭祀上,学宗的元若长老便是受血不染所侵染而四处伤人。但不必担忧,血不染此时已被剑宗妥善保管,有辅剑八老亲自看护。”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缄默了。坊间百姓惧怕的则是血不染侵袭心智的传言,而四宗之人则是———这个理由太好了,几乎可以削弱岳万丘的一切公信力和威望。
终于在死寂之中,又有人群中传出声音:“那么多代执剑师之中,岳万丘也不是看守最长久的执剑师,更何况他修身养性,我才不相信他真的会入邪。“
“对啊对啊!从头到尾都是神君一宗在说话,究竟怎么样我们要听执剑师自己说啦!”
这一言便如一石投江激起千浪,要求岳万丘出面辩解的呼声越来越高。玉千城无奈只好忙不迭继续解释,剑宗众人也上前去维护秩序,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失血的矫饰。
我终于舒了口气,今日的舆论压力属实是出乎我的想象。看来玉千城在道域百姓中的威望已经完全被消磨了,连不知名的小贩小户都敢公然蔑抗他。这其中也是多亏了默苍离多次让玉千城在公众面前吃瘪。
只要能熬到岳万丘被批准出面,由他当面陈述自己所调查的真相,再呈上准备妥当的人证物证,揭露玉千城和琅函天的阴谋。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玉千城平息不了众人的激烈反应,只好下令将岳万丘带上来。岳万丘料想也是受了些刑狱之苦,一身风尘仆仆地缓步走上了议事堂,神色平静。随着他一步、两步地慢慢走到人群中央,我的心脏跳动愈发激烈,突然我见到他腰间悬着一枚修长的剑穗子。
如意结打得严实,有些边角被摩挲地发旧,穗子长而轻巧,绳结的色彩都显出温润的气色来。
此剑穗竟与佩剑分离,况且,岳万丘被抓时,他身上并无剑穗。怎么、、我心中突然升腾起剧烈的不安。
玉千城厉声问道:“岳万丘,方才剑宗司长所言你之罪行,你可认?”
岳万丘抬起头,那是一双将死之人无欲无求的眼睛,我立刻明白了:不妙!不能让他开口!必须阻止公审继续!
然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岳万丘已经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是,这些都是我干的,我承认。”
全堂寂静了,只剩下无根的水从檐下砸落,声声敲击着。一下、两下、
“你说什么?”玉千城又厉声问道。
“我说,我认罪。”岳万丘垂下了头。
玉千城带着胜券在握的语气又回头对默苍离说道:“云棋水镜先生,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但见默苍离只是垂了垂眼,“无异议。”
我混在人群中,与他隔得很远,但是冥冥之中我能看见他眼中的一些莫名的情绪和无声的叹息。
至此人群又一次沸腾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捶胸顿足、义愤填膺。
“居然真的是岳万丘啊!这血不染果真是邪剑!”
“是啊,如果他早点伏法,道域也不至于不太平那么久啊!”
“说起来,这云棋水镜先生还为岳万丘作保呢!亏我还相信他们那么久,看来他也是个沽名钓誉、无能的小人而已!”
我瞬间火大起来,眉一横怒目恐吓道:“再多说一句,把你舌头割下来。”
这几个爱指点江山的纸老虎见我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又当我是四宗维护秩序的,见我发怒恐吓便一个个如鹌鹑般噤声了。幸好他们不再说了,纷纷准备回家,否则我是真的会割舌头。
公审至此便没有意义了,开始迅速走流程随后散场。我在正厅的梁柱边等默苍离,我甚至无端期盼他亲口告诉我,这是他安排的的计谋之一。
我思绪万千地等着,过了许久后他过来牵起我的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抚平了我紧攥的小拳头,随后在我的掌心细细摩挲。
“无事,不过是多周旋一阵。”他平淡如水地说,一如在谈论寻常事。
我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后装作轻松的样子,手一反握与他十指相扣。可我更贪心一些,我还不想让你染尘埃。
(四)
黄昏将逝的时分,最后弥留在天际的红黄相间正在被海平面逐渐吞噬。有个我眼生的小厮拿了一只纸鸢子在外院站着,不通报也不传消息。
这纸鸢子修长而柔和,双翼支得健硕,通身兰青,我只看上一眼便认出这是默苍离手作的纸鸢,赠给飞凕的那只。
我知道是飞凕家有人要见我,但一时不知是谁。于是和思弦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无言地跟着这位小厮走了。他一路上择了小道,往四宗联盟而去,在院内过了几重垂花门,遇到有人拦阻。这位小厮只展示了提着的包袱,说是为执剑师送物件,了了他最后的念想。
我这才知道,要见我的人居然是岳万丘。
小厮一路上没有停留,很赶时间,最后我独身一人走进了人员看守森严的房间,岳万丘在内室中来回踱步,见到我进来才安心了。
我忍着极大的恶寒走到内室与他对盏而坐,我不想与他客套,等着他直奔主题。
岳万丘在我对面坐下:“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我抬手制止了他,“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如此姿态平等地求我办事?就在刚才,你可是背叛了云棋水镜。”
“对不起,”岳万丘垂了垂眼,“在下昨日才得知,玉千城和琅函天竟早给吾妻下了慢性毒药。若是在下一人,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但是在下得尽一夫之责,保护好吾妻。”
我满心酸涩:“你想保护妻儿,可是我想保护他。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他用自己名声给你作担保,结果你背叛了他!”
“对不起。”岳万丘还是道歉,但道歉是我最不想听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冷冷地说:“我很忙,没事的话我走了。”
“请等一等!”岳万丘猛地站起来,“血不染现在在琅函天手中,我想拜托姑娘设法将血不染取出来交于吾儿飞凕。”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讽刺说:“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觉得我要涉身险境帮你做这件事?”
“因为,”岳万丘坚定地说,“我已将一切物证人证都安置好,写于手信之上,就藏于血不染的剑柄之中。待到有朝一日此信公诸于众,云棋水镜先生之名便可清明。”
我突然又警觉起来:“原来你手上用以指控玉千城的物证人证,都没有呈给云棋水镜吗?”
岳万丘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当即又有些惭愧地低头,“是的,对不起。”
我更心寒了,“他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愿意为你作保,赌上他的名声。但是,最后你还是背叛了他。”
岳万丘见我这副样子愈发焦急起来,忙不迭解释:“姑娘,只要能取回剑柄中的手信,都是一样的。但是此信决不能落于琅函天之手啊!”
我觉得悲戚、心中苦楚,浑身恶寒如坠冰窟,恨不能现在就亲手杀了岳万丘。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还得按照岳万丘所说的、为他办事。
“……你打算怎么安置飞凕,他带着血不染可不安全。”我冷冷地问他。
“在下于道域枫叶渡曾置办过一处房产,无人知晓,请姑娘将飞凕带到那里去。”
“你就不怕我杀鸡取卵?”
岳万丘站起身,敛袍双膝跪了下来,拱手恭敬地说:“因为姑娘与在下不是一种人。”
我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岳万丘,你真的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