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秋霜执剑一步步走过来,面前的孟春生果断起身冲了出去。外面已经火势冲天了,阎王鬼途的人都乱了套,孟春生到底也是徐福的心智,当即按捺住慌乱,回殿厅取了阎王翎。
孟春生一路上择径而走,绕来绕去只能往四宗的地界而去。
“什么人?!”几个剑宗弟子执着剑几步轻功而来,孟春生见他们靠近,冷静地握住了怀中的匕首。忽有一片术阵降落,孟春生还不及反应就被卷入其中。
我挥袖撤了术法,一把提起孟春生的后领将他扶稳:“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你怎么来了?”孟春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我走,“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我当然想让你死,但不是现在——否则阎王鬼途就真的落入纵横家手里了。”我回头看向孟春生,“你得活着回中原,集结阎王鬼途。”
“中原……”孟春生沉吟了片刻又气愤起来,“幽冥君早就把药物和器皿都迁走了,我反应过来已是人去楼空。”
“不用担心,幽冥君不是纵横家的人。”
“纵横家,”孟春生狠狠地说,又突然咳嗽起来,“方才我还撞上他杀了恪命司……”
我见孟春生咳得厉害,担心他在火场里被熏伤了嗓子。刚要上前去检查情况,突然又意识到方才孟春生说的:“……你说,你方才逃出来时,撞上了纵横家?”
“是啊……要不是我逃得快,你来只能给我收尸了。”
我心猛地一沉,覆秋霜没有当即杀了孟春生,绝不可能是他逃得有多快,难道……
突然有一道压迫感千斤重的剑气向我们的方向袭来,我情急之下猛地将孟春生推开,剑气在我们两人之间劈出一道深深沟壑。这时面前的林间走出一个青衣长者,执着兰波潋滟的一柄剑。
我右手暗自攥紧了丹覃,低声对身边的孟春生嘱咐:“快走,去桃源渡口。有人接应,路上不要停,直接回中原。”
孟春生看了我一眼后,抱起物件转身就逃了。我对覆秋霜说:“劳烦雨相挂念,只是我在这里,您恐怕一时半会儿追不上绝命司了。”
“本相原来就不是冲着绝命司来的,”覆秋霜捻了捻长须,若有所思,“用他,果然把你引出来了。”
覆秋霜话音方落,从周围闪出来不少鬼市的死士,皆是黑衣鸦羽,不消多时就包围了两周。随意扫上几眼,都是拳腿掌棍的高手。我说:“雨相莫要落井下石了,我现在可是道域台面上少有的外境人。”
覆秋霜当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将瑰丽的剑身横过来,“玉千城迟早是要死的,但他手中的天师云杖可不能被你截了。现在是难得的机会,不杀你、难道放你回中原墨家、后患无穷吗?”
我盯着他剑上开始闪烁跳跃的流光,还有身边正在缩小包围圈的黑衣死士,覆秋霜是带着必杀的心来堵我的。无奈他思路如此清晰而坚定,甚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正在思索着应对之策,这时忽有一声悠扬的琴音传来。这琴声不含一丝内力,全然都是琴师的巧手技艺,只捻了一指,覆秋霜忽然剑一颤。我捕捉到他这一反常的举止,刚想挑剑破阵出去,忽又见逍遥游缓步走进了包围圈。
他还是一如既往平静从容地缓步走着,挺拔如雪松,单手负在身后,雪色长丝被风扬起时肆意纠缠在风中,固执得山颓木坏。他此时可是,半点功体也无。
我急收了剑势,刚想伸手把他护在身后。逍遥游又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猝不及防将我拽至身后。我扶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刚想问他什么情况,突然注意到覆秋霜收了剑,带着满脸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这时了然,逍遥游果然是覆秋霜的同僚。一个从未出过道域的原土贵族,怎么会喜欢喝中原特产的黄山毛峰?原来他也是鬼谷纵横。
逍遥游微侧首低声对我说:“走。”
我抬眼看了看覆秋霜诡异的笑容,低声回他说:“你,万事小心。”然后收了剑转身离开。黑衣死士没有拦我,这时我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逍遥游,只他一人白衣站在中央,如同一颗雪落于人间。
不知道纵横家同僚之间是什么情分,但若是在同门相互背刺的墨家,逍遥游如今的境况可真是要命了。
(四)
已是月落柳梢的时分,息影阁内已是烛火通明。玄之玄猛地一把推开了阁门,檐下悬着的铃受惊后,疯了似的乱晃。这时他又无端业火兴起,挥袖把铜铃尽数劈了,随后才有些满意地执着情报册风风火火冲起来。
铁骕求衣正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擦着磐龙刃,抬头见玄之玄发着无端怨气:“老七每次来,都像是要兴师问罪。”
“我倒是想,但是不知道问谁的罪。”玄之玄把手中的纸往桌上甩落,转身坐上了正中的太师椅并架起了一条腿。
铁骕求衣收了刀和鹿皮,只瞥了一眼,纸上寥寥无几字:“钜子回了中原后,何处也未去?”
“何止是何处也未去,他只在边境几处客栈流连,连中原地界都未完全踏入。”凰后挑了挑指甲,啧啧道,“尚贤宫事变已经两日了,他那么悠闲、我都怀疑是不是替身了。”
玄之玄架着双腿,双手抱胸靠在座椅上阖眼沉思:“黑水城和尚贤宫,这两地,他必去一处。但为何他现在毫无动作?”
“师者,钜子去了风明雨盏。”墨者突然想起什么。
众人精神起来:“去见了何人?”
“呃,只订了一些纸,我们已检查过了,并没有异常。”
全阁又死寂了,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只有太叔雨称赞道:“……有品味。”
玄之玄睁开眼瞪了太叔雨一眼,转头对墨者说:“继续探!再探!任何动静都要汇报。”
“在搞清楚钜子动向的同时,或许得先思考一下老小的事。”老六伸手抖了抖烟杆,烟灰顺着他的动作漱漱而落,“多亏了老大在道域联合纵横家暗算她,我们现在还得分神关心老小这个变数。”
琅函天闻声清了清嗓子:“咳……她讹我的时候,本事可是大得很。”
“老大,”庄老六搁下烟杆,双手交叠,“师弟的意思是,如果将来老小以你作借口发难,我们很难保证选择你、放弃她。”
这时众人的表情又微妙起来,老四说:“生意人嘛,看你们俩筹码喽,我绝对是最公正的。或者说不如师弟先给老大算一笔……啧、挺麻烦呐。”
凰后看起来先不胜其烦,率先起身:“乏了,我先去睡。谁愿意费这口舌请便。”她晃悠悠没走几步又笑着回头:“老七,你今夜可不要失眠呀~”
“此事嘛……”玄之玄挑了挑眉,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说:“老三呢?”
“三师者信中说再搁几日,便从龙涎口绕去桃源渡口。”
“老三愿意出面,倒是尚可。只不过、信中可还有说,他还要几日?”玄之玄又心急起来。
墨者沉默了一瞬后补充说,“……信中还说,莫催,越催越慢。”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