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于是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中原舆图,又与幽冥君确认了一些计划的细节。我是心急的,如今九算几乎都将心思聚焦在碧落村的案子之上,溃散阎王鬼途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一言毕,我正准备动身离开,幽冥君忽而有些犹豫地叫住了我:“小友,上次你托老夫找的人,已有一些眉目,但现在并不是很好的时机,你要见他吗?”
我忽然心慌起来。
(三)
我难得回了一趟白石溪。
从阎王鬼途离开后,我便一刻不停地安置好碧落村遗孤,挨个检查了他们的身体状况后,便窝进了白石溪的药室里开始准备一些后续可能用到的药剂。
中原的气候已在墨家这场沉默的硝烟中逐渐回暖,白石溪景致又是一绝,春夜的风拂过嶙嶙竹影,拍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沉浸了这许多时辰,我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暮色四合,月上中天,便停了手头的事,走到窗边正准备阖窗锁门。
今晚与默苍离约定了要回黑水城休息,我正想着加快手头的动作尽快回去,心思方才一游离,忽感一个矫健的身影窜进了药室,一缕细若游息的刀丝顺势便绕上了我的脖颈。
“别动,”来人沉沉地出声,这几日的奔波疲劳使他的声音沙哑地几乎难以辨别,“否则我随时都会下手。”
…果然太叔雨所料不假,容煜之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阎王鬼途上,他权衡来去,最后只能再调头找戍守在尚贤宫的九算。
我冷静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月光落在地上的影子:“老四,动武不利于合作。你来找我肯定是能开出我拒绝不了的条件,不如直接坐下来谈谈吧。”
容煜之沉思了片刻后便收了刀丝,但胁迫着我走到药室外的院落里。我任由他牵着往院子草亭走去,直到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沏茶!”
“……”我俯身给他倒了一杯。
“你先喝!”容煜之又轻推了我一下。
“……”我无奈,但照做。
他狐疑地确保我确实喝过了茶水后才缓缓接过,我见他喝得那么促狭,想来是逃脱途中太艰辛。于是我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留了半张名单,现在打算卖那剩下的半张给我?我说你也真是的,何必去阎王鬼途绕一圈。”
“你不是想要阎王鬼途吗?不用前面半张名单引起他们的注意,你可起不了太大的风浪。”
哇、容老四居然是真的在替我筹谋。我点点头:“你现在是想让我帮你做假身份,逃出中原去对吧?”
“你手上有使徒册和白鸽,目前只有你能顺利把我送出去,怎么样?这个交易你满意吗?”容煜之扯了扯遮脸的斗篷。
我沉思了一会儿,尽量拖延时间:“我很满意。但是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我那些人、碧落村所有的人,都在哪里?”
“都在我手上。”容煜之示意了他袖中的名单册,“先前你把这批人交出来之后我便一一拷贝,销毁了原件,留给老七的是假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九算针对我时,我好有筹码应对。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有用到它的时候。”
他这话多少说的有点讽刺了。先前玄之玄和容煜之联手要对我施压,现在玄之玄又忽然转头砍盟友。但九算的合作从来就不是合作,如果这批人能稍微团结一点,对付默苍离的进度可能就不会那么难看了。
我估量了一下时间,准备诓一下老四:“好,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手上没有使徒册。”
“什么?!”容煜之大惊失色,站起来的时候又突然脱力滑倒,这时他才突然顿悟,“…你的指甲里有毒?”
我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老四,你出卖碧落村遗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容煜之抬头,在触碰到我的目光同时突然理顺了一切:“原来你才是那个与钜子通气连枝的人,难怪一切都总有端倪,不论是庄晴的死,还是九算对我的追杀,都有我想不通的点……”
毒药已经开始逐渐麻痹他的膈肌,说完短短一句话,他已经呼吸困难得逐渐言不成句,常有停顿。我耐心地等他说完。
“真是好盘算,败给你们我也不亏……”他又急喘了好几口气,眸中突然迸出一种狡黠的阴险,“但是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
“秘府、我在秘府见过你的资料,你幼年的时候从桑南活下来、靠的是背叛别人吧。偷活至今,你和我本没有区别……我们都是心黑手脏的一群人……”
我抬手结果了他。
反反复复洗了好几次手,又换了一套新的衣衫,再三确认身上没有什么血腥气,我才赶紧回了黑水城。
与默苍离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个多时辰,我满怀歉意地跑进他的院子。
推门进卧房时见他单手支颐,靠在棋桌边消磨时光,手里的棋子一下下敲着棋盘,抖落手边的烛花簇簇。
我猛地推门进来,只引得他懒懒地抬眼看了我一眼。
对他的熟悉让我觉得,他此刻的反应,一是因为对我迟到有些不满,二则是、他确实很困。
我废话不多说立刻去屏风后换了套寝衣,出来时发现他已经躺下了,并且很自觉地把内侧的位置让给我。
“今天晚上遇到了点事,耽搁了一会儿。”我向他解释,“下次我尽量注意。”
“没有下次。”他垂着眼眸看我,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知道他忽然的认真是从何而来,如果我们其中一人超出约定时间未能赴约,总难免要担忧对方的安危。
我躺进暖帐里大脑放空了一瞬,随后突然想到需要与他交代一下:“方才是老四来寻我,虽说他最大可能是会找守在尚贤宫的三位九算,但他了结在我这里真是最好的结果了。”
于公,我需要取完整的名单;于私,我对他出卖碧落村遗孤以求阎王鬼途保护的行为所不齿。
默苍离搁了一会儿淡淡“嗯”了一声,随后没有多说其他的。
我见他反应如此异常,想了想又继续单方面絮絮叨叨:“老四的青鸦我都收编好了,明日就把名册提出来给你…”
“…你今日好像话很多。”
“因为我很高兴呀。”我翻身靠过去,在黑蒙蒙的床帐内睁着圆眼睛盯着他的侧脸。
“睡不睡?不睡出去。”
我习惯了他这样子,压抑了笑出来的冲动忽然又福至心灵,朝着他的身上扑过去:“原来是你引老四来找我的!”
默苍离闷哼了一声,随后无奈似的叹了口气:“…起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