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湖心亭离开时忽然夜雨倾盆,在山林间雨打叶落声声不息。
我冒雨直路准备出城,不知道默苍离要去何处,但我们总归是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各自离开。
雨幕纷纷,稍远的距离外的人事便模糊不见:这场雨给了我坚定前行不回头的理由。
根据的白鸽的线索,我循路找到了城门外一处僻静的庭院。四巡的墨者替我通报后,我便候在三角檐下,两盏殷红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晃。
不消多时,凰后一身紫衣风尘仆仆地出来,与我隔着中庭的雨幕:“不愧是墨家鸽组,连我栖在何处都能那么快查到。”
我绕过廊檐,懒得与她娓娓道来:“我有一笔合作,你感兴趣吗?”
凰后鎏紫的眼眸在我脸上流转,张了朱唇,答非所问:“你怎冒着这大雨就来了。”
她这语气不是试探,确实是我深夜冒雨来访,让她有一些讶异。我这时才发现雨下得更猛烈了。
我继续顾自己说:“我们面对钜子,没有胜算,凭着老七那一套会亏空墨家的。”
凰后又是一惊,但她压住了情绪沉声问道:“何出此言?”
我深吸了口气:“钜子根本无所谓这场内乱的胜负,他只想借我们的手瓦解墨家势力。”
凰后隐隐也早有猜测,她沉思了一瞬便说:“莫怪第八的死得如此蹊跷,原来真是如此。”
我继续说:“按照我对钜子的了解,他接下来会切断九算所有据点之间的联系。”
凰后面色煞白了一瞬:“墨家的师门使徒制度本就松散,如今又早被重编重组,一旦他解散了介中关节,驻点就真的瘫痪了。所以你说的合作是何意?”
“我们先钜子一步将据点先行解散,避免他按图索骥挖出所有的驻守地。但同时要重新编纂人员册和据点情况,这次我要改写成以人为纲目的使徒册。”
“我明白你的计划了。”凰后微蹙眉,“你是要暂时隐藏所有的旁支,以免受到墨家内乱的波及。那么日后如何呢?再巡线一一召回吗?”
“是。”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凰后既如此快便能理解我的涵义,看来我没有找错人,“文书工作浩瀚,我可以一人胜任。但如何安置墨家使徒与隐藏据点,以及日后的召回工作,只能仰赖于你。”
凰后擅操弄人心,此事确实也只能依托于她的能力了。
“此事倒是没问题。”凰后爽快应下后,忽又紫眸流转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只不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竟然、背叛了他。”
她这个反应让我想起年关前与她在尚贤宫那一段称不上太和谐的对话。于是我瞬间便理解了她的意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终归还是九算师者,只是在为墨家筹谋。”
她垂眼笑了,笑声婉转动听,一边又侧身让开一些:“更详细的,进来谈吧。”
(二)
与凰后一同合作将内外据点遣散,一晃时间悠悠转转将至暮春。而这期间玄之玄与欲星移他们还致力于收集让默苍离自愿退位的罪案证据,进度如何我已经无暇关心。
只要我与凰后动作够快,便能赶在默苍离与众九算正面交锋之前,散尽墨家使徒,尽可能地停止这一场荒唐的内乱。毕竟真正能代表墨家的,只有千万使徒而已。
而琅函天早已搬出尚贤宫去住,他似乎在苗疆地带又找寻了落脚处。看来面对如今的局势,他应已经不报太大希望。
昔日九算同盟,如今已完全分裂,互为其事。
我在碧落村旧址的地道中徘徊了两圈,在脑中复盘了几次墨家如今的局势后,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狭小昏暗的地道。旧地重游,但我早已没了怀念故人故事的心情。
如今是与幽冥君约定,要将不死药运出、瓦解阎王鬼途的日子。
幽冥君方面的动作很快,未等上多时,地道的另一旁就响起窸窣的人声。我确认来人后便开放通道。幽冥君一袭旧衣衫,提了药箱走在前头,风尘仆仆。
“前辈,诸事可已经准备妥当?”我见他衣装随意,面容气色比上次见还更差些,这几日想必是殚精竭虑彻夜难眠。
“嗯。都在这里了。”幽冥君掂了掂手边药箱,竹节般的昔日圣手细微颤抖着。
“好。”我立刻转头与思弦确认迁出,同时下意识出手扶住了幽冥君。
“老夫没事…”幽冥君压抑了几声咳嗽,又开始与我交代,“今日迁出后,你即刻去寻小鸩,与他重振万济医会。小鸩此前为了避免阎王鬼途追杀,如今在故乡羽国隐居。今日若事成,便可让他出世。”
我制止了他还想说话的冲动:“这些事我有安排,您先休息。”
我扶了他坐下,正在替他把脉运气时。腰间悬着的刀铃忽然开始细微蜂鸣起来——这是我先前设在旧址出入口的术阵,看来是有人靠近此处。
同时在地道另一端殿后的岳灵休忽然赶上来:“…阎王鬼途那伙杂虫又追上来了,东西运得怎么样了?”
我警惕起来,立刻与岳灵休确认了搬迁进度。本来就不指望能瞒骗阎王鬼途多久,搬迁也只是追赶一个时间差,好在只剩下一些收尾药剂的工作。
我当即决定:“天邢道者,劳烦您护送幽冥君离开。”
岳灵休不紧不慢地仰头灌了口酒:“我正想说呢,百草小友,你带幽冥兄离开。要殿后的事怎么能留给后辈。”
“灵休,老夫与你留在这里与阎王鬼途周旋。”幽冥君站了起来。
我正要继续反驳,我还是坚持让幽冥君离开,他回到万济医会能起到的作用无人能比。
但幽冥君好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他又出声将我打断:“小玉,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从袖中摸出半页纸,快速递给我:“这是不死药的半张药方,阎王鬼途必是追此物来的。你去羽国找小鸩,另一半的药方在他那里。”
我麻木地接过药方,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或许他和岳灵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