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什么都不在乎。
上官鸿信似乎还在研究先前那个问题,沉默了片刻兀自问道:“若要弃中渎水,那陂塘和周边百里的卫星城镇呢?”
翁翼生闻声转首看这位金眸红发的少年王侯,只觉得他问题之古怪:“那些村镇当然是一并弃了,至于陂塘…提前毁掉。”
他又道:“我说的是百姓。”
翁翼生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正色道:“殿下,沛县是三征防线的组成部分,这些卫星城镇都是起到戍边、提供物资作用的。其中军民有随时作战牺牲的心理准备。按照翟地氾泗将领的作战守则,始终站在大多数民众一方,这是很简单的判断。”
上官鸿信没有回答,看来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翁翼生盯着他俊美的面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按照探子的消息回转,翊地的霓裳公主也困在鸩陵——这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见他们如此冷静、毫不关心的样子。翁翼生只觉得,真是捉摸不透的一对师徒。
沉默良久,翁翼生正想说些什么。尚秋明又突然问道:“雁王殿下,在你看来,战争是什么?”
他没有等来上官鸿信的回答,便兀自继续说:“在我看来,战争是一种交易。你想换来什么,就需要同等地付出什么。”
但上官鸿信觉得这个道理不应该是这样的。
(三)
“那么,鹞王认为,战争是什么呢?”
翩地鹞王抬眸看对面棋桌前的华服女子,听着这婉转动听的女声,慢慢琢磨起她话语中的涵义来。
“本王拙见,君上勉强一听。战争是棋局再开、权力再分配的过程。”
凰后觉得鹞王这个回答太符合她对他的认识了,轻嗤了一声后微笑着撇开话题:“诩相呢?本宫本是探望他而来,却不见其人。”
鹞王一边落子,一边以退为进道:“吾与诩相虽为君臣,大多数时候还是视他为忘年之交。诩相有自己的行事自由,我也不多过问。”
“好一个君臣,好一个忘年之交。让本宫歆羡。”凰后笑道。
两人虽是边谈话边下棋为乐,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黑白棋盘上。鹞王听她一言就懂其涵义:“愿为君上解忧。”
“鸩陵冲突,贯日杈理应出面调停,只是介中事让本宫一时头疼,不知怎么下手好。”她托腮垂下凤眸研究棋盘,等待鹞王慢慢咬钩。
“这是何意?”
“鹰王在鸩陵动作频频,似乎真有侵占翟地地界之意。但鸩陵南下就是翟地宛、洛两座大城,西行是翩地广原,除非他想啃这两块硬骨头,又不介意腹背受敌……若否,是不可走鸩陵的。”
“你见翁翼生将军在边境按兵不动便知了。”
“相对而言,行动都有代价——如果不能确保有所收益,那我宁愿什么都不做。”
“这就是近水楼台的道理。至于本宫嘛…既然是曾经我下的诏令,自然是希望有始有终。”
后君临话说到这个地步,鹞王便明白了。凰后进退有度,止了话头又闲扯些旁的,最后她刻意留了一局和棋才道乏了,辞了便欲走。
鹞王在她即将步出书阁时忽然又道:“那个问题的回答,请君上赐教。”
凰后道:“本宫拙见。于我而言,战争是一场比较支配力的游戏。”她点到为止便轻笑着翩翩然走远了。
实则她如何不知钜子所想?如果中渎水进展不顺,翎军迟早是要回头的,千里转线也不在话下。这是钜子在沛县“以攻助守”的策略罢了,借此消除鸩陵被围的压力。“翎地鹰王不可能走鸩陵”——这就是他死守的出发点。
但正是为了比较支配力,她才出现在了翩宫。
(四)
上官鸿信好似心事更多了,与师尊讨论了收缩战线、内迁边民的大概想法。随后又绕了半片庭院,此时月白风清,静夜里有春萌闷湿的土壤香,松照竹影交错。
待到他看清秋千上坐着个人的影子,才止步轻声道:“师叔。”
我听见身后人声安静,只闻履碎枝杈的脆响。我把他约出来实是想知道他们商讨的细枝末节,听他择了些重点,虽然道理他也明白,但我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安慰道:
“颐岩将军会保护好公主的。至于后续…只要翎军在南线占不到便宜,总会撤离北线鸩陵的。”霓裳公主是他胞妹,他再怎么不动声色,料想心里也是担忧的。
上官鸿信却道:“我明白,在南线能起到多大的牵绊作用才是首要。小妹…决定既然是她自己所作,想必也是有所觉悟。”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这个过分理性的回答,让我想起默苍离。关于那些可能的民舆…他不是一个习惯弄险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偏偏一直在弄险。
我晃了晃秋千后又道:“你师尊,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等到上官鸿信的回答,于是兀自心烦沉默了片刻后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人就在这里,我在想什么,你还需要问旁人吗?”
我怔愣了一瞬,再三确认不是幻听后便转头与身后的默苍离四目相对,他距着我大抵一丈有余,不近不远。
“……”我又转移视线,目之所及并不见上官鸿信的身影。这个小兔崽子出卖我,逃得还挺快。
而默苍离一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我,在等着我的下文。我平复了一下心情,那些有关孛星、民舆、冷漠消费的言论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
随后我心一横就干脆腾然起身,直路只几步就走到他身前,与他距着半臂的距离——这是足够引起心跳加速的亲密距离。
秋千在晚风里晃着,我在这种过分静谧的吱呀声中问道:“谈鹔彦去鸩陵,与你有关吗?”
“嗯。”
我问:“杏花君和霓裳公主都在鸩陵,这事你可知?”
“知道。”
我又问:“或许世子坚守鸩陵的大义能让他建立在翟地鹰派中的声望。或许翎军实力在南北两线受到重创,翁翼生将军在战时的判断和表现让他能有与翟地士族文帅叫板的资本。又或许,牲杀等一众翎军兵士南下身死,怎么也占个我主在翎的气节……”
“那你呢?你现在是钜子、还是帝师?在这场战事中,你扮演了什么?”
他没有回我。
我又道:“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听我一言,可还有机会改变你的心志?”
他这次倒是回了我,声线仍旧平淡:“不会。这在价值层面并无意义。”
我气结愈盛,噎了一噎后又道:“好了。我回答你了,所以我不想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