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两世以来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这种话。踏入官场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遇见过因为看上他相貌就对他优待的官家小姐。
但他只觉这种照顾太过肤浅,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根本握不住,所以只礼貌的保持距离,不回应也不接触。
如今情景再现,他却毫无当初的心境。只觉眼前的这位殿下惯会调侃旁人,与前世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青年目光灼灼,语气却如往常般漫不经心:“殿下也会因徐公之姿而心生欢喜?”
她答非所问:“你问这个作甚?”她看上去像是能被花瓶吸引到的人吗?
裴时逾:“因为我想听殿下的赞誉。”
沈栀禾闻言轻笑出声,指尖随意拨弄着廊外探进的垂丝海棠:“赞誉?”
她眼尾微挑,侧首看他,流转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却不达眼底:“裴卿若是想听奉承,不如去秦淮河畔寻个说书先生。”
她忽然松手,花枝弹回空中,簌簌落下一阵细雪般的花瓣。“毕竟我从不夸中看不中用之人。”
“若真心实意想让本宫对你刮目相看,你也可以去把陈氏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说这话时她身子都站直了,慵懒姿态一扫而空。
裴时逾却敛了神色,轻描淡写道:“殿下不是已经派了季大侍卫去走街串巷的搜寻信息了?”
少女转身,衣袂也随之卷起了碎瓣,日色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隔着重重光影,她答非所问道:“先前出使扬州时,你说这是你的故土,做不到见死不救。”
“既然你在这里长大,此地的风土民情你不是更为熟悉么?”
青年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殿下,你真的好记仇。”
她分明比谁都清楚那句话只是个托辞,眼下却还要拿出来怼他。
少女眉眼弯弯,坦荡承认:“所以当初我的猜测是对的。”她说完又补充道:“我皇兄应该不止让你来查案,其中还包括盯着我的举动,替他监视我。对不对?”
裴时逾不置可否。
早在前世踏入御史台后,他就成为了景平帝——沈知修暗中监察世家的耳目,其中宋、秦两家首当其冲,而与之利益紧密相关的沈栀禾自然也无从幸免。
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处理起来轻车熟路。所以当沈明修给他下达这个任务时,他并没有推诿。
沈栀禾见他没有反驳后适时露出自己的目的,直白道:“我想知道,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裴时逾轻笑,唇角上扬了一点弧度,指尖则漫不经心的抚过她腰间玉佩的长穗:“无论我回答什么,殿下你都会相信吗?”
她不解的瞥了他一眼,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当即敛了笑意,转身就想离开。
青年却快人一步的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邺尚礼,皇室中人也多被教导要时刻保持仪态,不可随心所欲,乱了规矩。外界传言知书达礼的临仪长公主更是被誉为典范,待人处事都落落大方,美名远扬。
眼前她这样耍性子的模样,变脸如翻书,他没来由的觉得有点新鲜。
他低头和人对视:“殿下,生气了?微臣话还没说完你就跑,也得该给我留一个辩解的余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少女不应声他也不再自顾说自话,转而从袖口掏出了一封书信,递在她眼前:“看看?”
沈栀禾这才撩起眼眸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姿态却依旧高傲的像只孔雀。
只是阅览完书信上的白纸黑字后便变了神色,和年少接受他人突如其来的善意所表现出来的不知所措如出一辙。
信上敛去了大部分信息,包括冯从海的蛊毒,江以绥的存在,以及陷害秦家的赃物。最重要的是,他还添油加醋的述说了她生病一事。
在皇帝和她之间,他选择了她。
“殿下,良禽择木而栖。”他有意替她挡着日光,漫不经心的对她莞尔一笑:“人也是。”
他不是看不出这对兄妹表面和善下的汹涌风波,只是不愿插手斡旋而已。
他犹记得某一年的帝王诞辰,沈知修贪杯多喝了几盅烈酒。许是神智迷离的缘故,坐在他旁边的裴时逾很清晰的听见了一句呢喃。
他说:其实他有点儿羡慕他这个妹妹。
那时候裴时逾的目光也顺着这话转向了坐在台下的沈栀禾。
她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明艳清傲,不可方物。
他想:是羡慕她什么呢?
羡慕先帝对她的宠爱?还是羡慕她背后显赫的家族权势,又或是羡慕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却唾手可得?
其实羡慕说来说去只是怨恨、妒忌与不甘而已。
因为先帝的偏心,因为权财分配的不均,沈知修将这些不平等通通都倾注于沈栀禾一人身上,对她敌意满满。
可偏偏少女也不是什么会任人摆布的主。于是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明明是最血浓于水的一对兄妹,却偏偏离心已久,相处起来都带着虚伪的面具。
只是裴时逾没有料到,白日里敲登闻鼓的陈氏一族作风也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