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红却根本听不得这话,怒目圆睁的盯着她:“我女儿身上流的也是他陈家的血,凭什么不能分钱!”
“而且父亲在世时就是你接管家中大小事宜,你从中捞的油水还不够多吗?”
林瑾年闻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强撑着气势回答道:“可从来都是这样做的!”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么?”沈栀禾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少女的侧脸,将她从阴影中勾勒出来,眉目如画却凛若冰霜。
沈栀禾缓缓起身,指尖轻抚过那张泛黄的遗嘱:“你口口声声为了儿子,可曾想过若你生的是个女儿,又当如何自处?”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再者今日若因“墨守成规”便任由孤童寡母受人欺凌,他日诸位家中若有女儿,是否也要因“遵循旧例”而失去立足之地?”
这番话在围观的人群中激起一阵骚动。不少妇人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的孩子,男人们也面面相觑。
林瑾年脸色白了又白,强撑着道:“殿下,这、这怎么能一样......”
“如何不一样?”沈栀禾步步紧逼:“莫非陈家孙女的命,就比孙子轻贱?”
一直沉默的裴时逾忽然开口:“下官方才细看了这份遗嘱。陈老先生写明将五分之三的财产传予“长孙”,却未写明必须是男孙。”
他转向林瑾年,目光如炬:“倒是林夫人,你口口声声说薛氏欺瞒,可据下官所知,你去年曾私自将城西一处铺面转到自己名下——那铺面,本该是五份均分中的一份。”
林瑾年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你胡说!”
裴时逾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地契过户的凭证,需要当堂验看么?”
一直低着头的陈康安突然狠狠瞪向妻子:“你竟背着我做这种事!”
局势瞬间逆转。
沈栀禾重新坐下,惊堂木一拍:“既然都要算账,那便一并算个清楚。”
她看向薛红:“你伪造幼童性别,欺瞒宗族,本应重责。但念在你孤儿寡母,那五分之三的财产,本宫判你保留一半,用于抚养幼女成人。并杖十改判为劳役三月。”
又转向林瑾年:“你既主张长孙权益,那便该知道,长孙所得也该按遗嘱平分。你私吞的那处铺面,即刻归还。另,你今日扰乱公堂,杖十。”
最后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陈康安:“你身为伯父,对侄孙女不闻不问,纵容家人相争,也该罚。杖二十,以儆效尤。”
“至于其所收份子钱,既是为庆贺新生命所得,便该归于幼童,充作义学之资,供陈家适龄子女读书,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判决既下,满堂哗然。
薛红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民妇愿意为自己撒下的谎言承担后果,多谢殿下做主!”
而一旁的林瑾年却瘫软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拱出来的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栀禾起身,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今日判决,不为标新立异,只为告诉诸位——”
“律法之上,尚有天理人情。女子亦是人,孙女亦是孙。若连血脉至亲都要因性别而分个贵贱,这世道,与禽兽何异?”
她转身欲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谢谢殿下。”
回头才发现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薛红身后,睁着大眼睛望着她。
沈栀禾冷厉的眉眼终于柔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公堂时,日光正好。裴时逾跟在她身后,轻声道:“殿下今日这般判决,怕是会引来非议。”
“总要有人开这个先例。”少女衣袂在晚风中轻扬,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悠远:“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此举不妥?”
青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殿下误会了,微臣从来不觉得能以性别论身份高低。”
沈栀禾闻言回首,撞进他清亮的眼眸。与往日盛满的雅量笑意不同,他多了几分认真的神情。
“史书载缇萦救父,汉书言班昭提续,北魏记太和改制。凡此种种皆能论证——他微微倾身,声音沉静而有力:“女子之才,从不逊于须眉。”
暮风拂过,将他低沉的声线送得更近:“只是世人惯于因循守旧,将千百年的偏见奉为圭臬。”
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殿下今日这副药,下得猛了些,微臣只是担心那些守旧的朝臣会借此生事,参奏殿下罔顾礼法。”
沈栀禾不以为意地拂了拂袖:“让他们参便是。若因惧怕非议就畏首畏尾,那这世道就永远都不会变。”
她言之凿凿:“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她总是这样勇毅决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旁观的裴时逾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注视着她坚定的身影,脑海里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前世那桩陈年旧案。
当初那女子被夫家诬陷通奸,闹的沸沸扬扬,被千夫所指时只有沈栀禾站出来力挺为其翻案。哪怕旁人斥责她行事激进莽撞,少女都始终如一,有条不紊的为蒙冤女子奔走辩白。
那时候的他尚在御史台底层历练,没有机会亲眼所见,只能通过同僚之口来设想她秉公处理时的情景。
或许是游刃有余的面对各方势力的诘问,或许是四两拨千斤的化解好事者有意的挑难。
而如今当情景重现在他眼前,裴时逾却早已没了当初探究的心境。
看着案牍劳形的少女独自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时,他心口却莫名一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扯动,酸胀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