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敢。”青年负手作揖,端的一派卑微臣服的模样。
沈栀禾接过侍女重新递来的热茶,轻抿入喉却仍旧化解不了自喉咙深处泛起的刺痛。
她被这种漫开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逼得喘不过气,强忍着不适开口:“江湖人行事都讲究利字当头。”
“他要拿何首乌作为代价才肯救冯丛海,我手中又哪还来第二个筹码让他救我。”说这话时,沈栀禾都面露苦涩,神情恹恹。
季漾最看不得她受委屈的模样,默默侧身垂下了眼帘,浓密睫羽遮住了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公主的命比什么重要,就算他明码标价,要天上的星星,微臣也愿意一试!”
少女被他执拗的态度给怔了一瞬,半响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似是妥协:“罢了,你愿意和他周旋那就看看有没有转机吧。”
“那公主记得在人定时分遣散院中随从,一刻钟后微臣就带着江以绥来见你。”
沈栀禾好脾气的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到周围又重新寂静下来时,她的咳嗽声便格外明显。方才在季漾面前强忍着的不良反应在现在都有要冒头的趋势,大有要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气势。
少女佝着腰,用手帕捂着下颌,接连不断吐出的鲜血都洇红了原本洁净的帕子,望着上面附着的一块块殷红,她突然就想起少时在书中读到的“黄鹂字字泣血”的典故。
以及她父皇手把手教她温习四书五经的画面:那时她活泼好动,求知欲也旺盛,因为缺乏母亲和兄弟姐妹的陪伴,她格外黏人,总是缠着明绪帝问东问西。
大概是年岁小的缘故,他对她倒也有求必应。甚至在大师专门做法为他的生辰祈福时,明绪帝许的都是给她的期盼。
“愿小女栀栀正气盈怀,灾晦远避,永离沉疴之苦。”
旧事重拾,就像尘封已久的盒子被人再次打开,那些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也开始重新流转,一桩桩一件件都像走马灯般在她眼前不断闪过。
她突然就很想哭,很想在明绪帝面前撒娇,耍赖般质问他为什么那个祝福没有应验,也想和他诉说自己现在真的很痛……
像在骨髓里被人刺入了细针,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滞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牵扯着每一根经脉,碾磨着每一寸血肉。
可是没有人能听见,因为她的父皇母后都已驾鹤西去。
也许是心有所愿,也许是回光返照,在意识混沌的前一秒,她像做梦一样被人轻轻的抱了一下。
那人掌心温热,覆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书卷气,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裴时逾却在触到她额头的刹那就皱起了眉,因为他掌心之下的皮肤滚烫,还在不断往外冒着热汗。
她整个人的状态也并不好,面容苍白,唇色淡若褪色朱砂,就连眼角下都挂着几道未干的泪痕。
他轻声唤她:“殿下,醒醒。”
少女明显是陷入了梦魇当中,看状态恐怕比那日山洞里的情况还要严重一点。
青年望着她恹恹的神情,无声的叹了口气。眼见她没有要醒的迹象,裴时逾便打算直接上手将她摇醒。
因为身体发热的缘故,沈栀禾的里衣都被洇湿了一大片,她全身发麻,手脚都绵软无力,被他细碎的动作弄得敏感万分。
“……做什么?”她还没有回过神,并未辨别出面前的不速之客是谁,只循着反应本能的出声询问,嗓音含糊,像裹了一层厚重的砂。
裴时逾适时将双手从她手臂处移开,轻声道:“殿下,药熬好了。”
他的嗓音太过特殊,沈栀禾想不认识都难。她睁开了双眸,眼中因噩梦泛起的水光还没有退去,明明是脆弱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冷的:“你来干什么?”
裴时逾并不介意她在此刻端公主架子,好脾气的顺着她全身竖起的刺,一边帮她把药吹凉,一边温声作答:“方太医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熬的药,他走不开才托微臣送过来。”
“裴某也没想到殿下院落此刻无人,微臣怕失了药性误了殿下病情所以才贸然擅闯。”
等着汤匙上的热气散去他才将其喂到少女唇边,眉眼弯弯的朝她哄道:“殿下若是要治臣的罪,也该等病好之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尚在病中,思绪来不及理那么清楚。强撑着身子坐起后才朝他摊开了手:“我自己来。”
“好。”青年照做。
那个瓷白汤碗上方还飘着细密的气泡,用汤匙搅拌时还会带起一圈圈微澜。褐色的汤面配着干冽清苦的草药味,看起来便很苦。
沈栀禾闭眼将这碗汤药汩汩灌入喉中时,她却久违的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几乎被苦涩淹没的、类似甘草的微甜。
药汤见底,瓷白碗里却还沉淀着几片未被完全煮烂的、深色的根茎残片,在纯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其递给裴时逾时,还状若玩笑似的点评了一句:“方卿的时间这么焦急吗,熬药都没有把药渣捞完全?”
裴时逾被她的话弄的怔住了一瞬,半响才应声:“……也许是最近事太多,方太医忙不过来,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