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也自半开的窗棂潜入，引起院中竹叶一阵沙沙声响。裴时逾起身欲关窗，晏怀却摆摆手：“让风吹着罢。这江南的风，最是养人。”

沈栀禾望着窗外月色下摇曳的竹影，忽然轻声问道：“先生院中这些草木，都是亲手所植？”

“大半是。”晏怀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那丛翠竹是逾儿拜师那年移来的，说是要让我“日看琅玕青”。旁边那几味药草，倒是近些年闲着无事，随手种的。”

少女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灼灼目光尽数落在裴时逾身上：“这么说，你岂不是与它一起长大，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青年却从她戏谑的双眸中读出了话外之音。

那双秋水瞳里，清清楚楚的写着：怪不得你性子比竹子还沉闷无趣。

裴时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拿我寻开心。”

晏怀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顺着沈栀禾的话打趣道：“可不是么？这竹子刚移来时，还没逾儿人高，如今倒是亭亭如盖，比他这个主人出息多了，至少懂得适时‘低头’。”

这话一语双关，既说了竹，也点了人。

裴时逾被晏怀说得神情愈发无措，只得轻言道：“师父……”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饶。

老者慈祥的摆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

沈栀禾见状，也适时垂下眼睫，借着捧茶的动作掩去唇边未尽的笑意。

她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让裴时逾心头那点无奈尽数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柔软。

青年视线落在少女略显疲惫的眉眼处，温声道：“现下夜已深了，我收拾完东西后送你回府？”

沈栀禾闻言望向窗外，月色彼时已悄然攀上中天，清辉遍洒，檐角那盏灯笼也在夜风里晃出细碎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澄明。

她恍然惊觉这场谈话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却不觉流逝。

裴时逾见少女点头，又为她和晏怀重新斟满了热茶后才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晏怀则在确定看不见青年的人影后起身从木架上拿出了一个盒子。

梨花木材质，最上面还细细刻画了一层花纹，就连外围都用了软布包裹以防沾染灰尘。种种细节都透露了他对此物的重视。

所以当晏怀把盒子递到沈栀禾眼前时，少女满脸不解：“先生这是作什么？”

晏怀笑着开口解释，眉眼间都溢出了和煦：“盒子里装的是何首乌，老夫当年为官之时太祖皇帝所赐。”

“我想把它送给殿下。”他点明了她的身份。

沈栀禾却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她仍然揣测不出他的意图：“既然是我皇祖父所赐，你收着便是了。”

他摇了摇头：“老夫已年逾古稀，此物于我而言不过是徒增箱篋之尘。殿下如今身负江山之重，万民之望，此等救急之物，理当留在最需要的人手中。”

他言之凿凿，少女却并不相信这个理由，只因他手中之物珍贵异常，能被御赐之人更是凤毛麟角。拿这个来向她表明真心，不值当。

“你想要什么？”

晏怀微微倾身，朝她行了个标准的君臣之礼，字正腔圆：“老臣想求殿下，在逾儿遭遇官场生死劫难之时，出手相助。”

“亦或是在他为官途中阻碍世家利益之时，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沈栀禾眸光微凝，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她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老者，声音里辨不出情绪：“晏老先生应当知道，朝堂之争从无万全。若他日裴时逾触犯的是国法铁律，先生也要本宫徇私相护么？”

晏怀缓缓直起身，苍老的眼中是阅尽千帆的通透：“老臣所求，并非让殿下罔顾法纪。只是这朝堂之上，多少罪名起于党争，多少忠良折于构陷。”

他抚过木匣上细致的纹路，声音低沉而坚定：“若他行差踏错，自有律法惩戒，老臣绝无二话。但若只因他锐意革新，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而遭人暗算——”

老人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向她：“老臣只求殿下，能在力所能及之时，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留他一线生机。”

窗外竹影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痕迹。她静静凝视着老者清癯而郑重的面容，脑海里却不可避免的浮现出裴时逾提及恩师时眼底的柔光。

所谓世间亲情，不过是互相牵挂。

“本宫答应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要他持身以正，不负江山社稷，本宫必不会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