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禾却当机立断,放下了卸钗的双手,没什么情绪的吩咐道:“不用,去传她进来。”
该来的总会来,她也不是会当逃兵的人。
疏月依言照做,不多时便领着一位身着烟罗色织锦长裙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宋稚颜容貌清丽温婉,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只是那双原本应似秋水含情的杏眸,此刻却盛满了憔悴,就连眼下的淡淡青痕也未被精致妆容完全遮盖。
她依礼微微欠身,嗓音温和:“臣妇宋氏,冒昧求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少女平静摇头:“无碍。”
话落她还示意疏月为其斟茶,扶她入座。
沈栀禾微微摩挲着茶杯杯壁,率先打开了话头:“扬州与长京两地相隔甚远,你贸然跑来,要是路遇不测,宋叔父会担心吧?”
宋稚颜:“……阿鄞派了一队护卫跟着我,我没有告诉我父亲。”
社交总是有来有往的,像是为了证明她们两人之间并不存在隔阂,还同少时一般交好。她也强装提起了几分精神,笑意清浅的望着面前的少女,出声询问。
“那殿下你呢?扬州时疫凶险万分……你身子骨从小体弱,有没有出事?”
沈栀禾:“你多虑了,皇兄派我出使安抚灾民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而且方太医也随从出行。他医术高超,有他的照料我自然会好过很多。”
“更何况扬州山清水秀,江南烟雨潇潇,是长京观赏不到的美景,此行也算是公费出游了。”
她边说边和她目光相接,视线柔和,闲谈般话家常:“你此行是取道驿站吗?本宫记得云亭台那里的瀑布殊为人观,雨霁时分还能看见虹霓横跨山涧。”
宋稚颜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她听着沈栀禾轻描淡写的描述,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近来长京流言纷扰,都说扬州官场动荡,牵连甚广,贺家也被拉下泥潭。她看着她的父亲与枕边人都夙夜难安,她又哪有什么心情去欣赏路边美景。
那些酝酿了一路的婉转言辞,在喉间翻滚了数次,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空气中。
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哑地切入了正题:“殿下……我不是来游玩的。”
少女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平和的看着她,等着她下文:“那你来做什么?”
宋稚颜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朝她下跪,顿了顿,难以启齿道:“臣妇此行,只是想替家翁求情……”
“我知晓家翁一时行差踏错,被财迷了心窍才会酿下如此大祸。但他年事已高,实在经受不住牢狱之灾……”
“只求……只求殿下能念在往日情分,在陛下面前稍作转圜,留他一条性命。”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哽咽,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在恳求。
沈栀禾见此情景,却只觉物是人非。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手帕交。在国子监读书时还曾高谈阔论过,提笔挥斥如羊舌鲋之流,扬言要将其收押入狱,为民除害。
当年那个清高的刑部尚书嫡女却也在如今为自己曾经痛恨过的货色求情,甚至不惜以情相要。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稚颜,你应当知道,冯从海押解入京,人证物证俱在,此案已非我一人所能左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
她直言相告:“我无能为力。”
宋稚颜闻言抬头,眸中盈满的水光终于在此刻落下,滴落在她手背,她沙哑着开口:“那殿下不能把贺家从此案摘除吗?”
像是为了证明这个方法的可行之处,她微微摇头道:“只要你不说,再把证据销毁一部分,我父亲就可以转嫁给已经自杀的李侍郎,没有人会知道真相的……没有人。”
她话说的直白,沈栀禾闻言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知道人都是善变的,但她没想到昔日好友会变成这样利己的模样。
宋稚颜却还在继续,楚楚可怜,不断从喉咙中挤出话语:“……我弟弟从小就袒护你,我父亲也对你不薄,殿下,帮我一次可以吗?我不想失去贺鄞……”
“不可以。”她拒绝的没有情面,字字诛心:“你知道因为贺泉侵吞赋税,偷工减料一事,扬州城郊的乱葬岗,新添了多少无名的坟冢吗?”
“你知道瘟疫肆虐,洪水吞噬,面对大灾大难时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是什么感觉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栀禾的目光掠过她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料和首饰:“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好的家世,能让你从此案中幸免,继续享受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然等待你的,也会是牢狱之灾。”
她每说一句,宋稚颜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沈栀禾垂眸看着脚下颤抖的身影,眼中情绪万千。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厢房时只给她留下一句:“扬州不比长京,寒气重。”
门扉合转,窗外夜色沉沉。哪知裴时逾一直守在她厢房门口,和少女目光相接时还惹得她心头一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行事谨慎,她不知道她们二人的话语被他听见了多少,神情下意识的显现出了抗拒情绪。
落在青年眼里无端的成了心虚的模样。
“你答应她了?”他倾身朝少女靠近,将其围困于墙壁与他怀中,甚至还上手轻抬她下巴,呼吸都相触。明明是暧昧的动作,他却泛起冷笑,眸光阴晦,质问她:“你为什么一遇上宋祈桓的事情就会妥协?”
他明明没那么好。
他根本都不值得你这样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