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寂静氛围里溢出一声轻笑,目光带着打量:“明明我和你的初见是在春闱放榜前一天,你为什么会表现出对我很了解的样子?”
“还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身上。”她边说边将袖中隐藏的金钗露出,缓缓划过他清隽眉眼。
这枝饰物原本是她为了防范宋稚颜所备,毕竟物是人非事事休,遭遇重大打击下,她保证不了对方是否会待她如初,她也怕出现意外。
现下却也派上了用场,钗股末端被工匠打磨的光滑锐利,稍有不慎便会戳破皮肤,渗出血珠。她有意让他体会冰凉触感,一寸一寸划的很慢。
少女语气也刻意放缓:“你最好想清楚,不要诓骗我。”
青年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不躲不避,好似将她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任凭其金钗动作:“殿下想听我说什么?”
“你抛出的问题无非就两种答案,一是我暗自揣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说完还刻意停顿了一会,观察她的反应。
而后才将后半句慢悠悠补充,朝她挑眉时,眼尾也曳出一线凛冽的弧度,像淬了冰的刀锋轻轻划过空气:“二是我信了他人的谗言,偏听则暗。”
廊下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影,明明灭灭间,他低沉的尾音缠绕着说不清的讥诮与试探:“殿下觉得是哪种?”
“第一种。”沈栀禾平静应声,连尾音都未曾扬起半分。
她答案果断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神色也是一贯的游刃有余,青年为之下颌微扬,双眸中都是狐疑:“你怎么这么笃定?”
沈栀禾:“裴时逾,你我心知肚明。”
她及笄前被养在深宫,明面上和世家关系牵扯不大。再者,先帝要求她对外树立的人设一直是落落大方,知书识礼的公主。
更何况她在深闺时还自请为灾民求愿,上书减免赋税,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出使扬州以示天恩。就连接待外国来朝使臣时也将宴会主持的有条不紊。
凡此种种,她处理的都挑不出一丝差错。民间百姓也对她颂声载道,传扬的都是她的功绩与仁心。没有人会将清誉斐然的她与徇私舞弊系于一身。
夜间窗户半开,有穿堂风轻拂而过,吹来了江南的沁凉,也吹散了他们二人之间了乱的气息。
沈栀禾也不想再继续和他争辩,逞一时口舌之快。她抬手下移,直接将金钗对准青年泛起青筋的脖颈,引起一道红痕。
“解释,为什么你一心断定我会偏袒世家。”少女反客为主,眸光清亮如雪,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对视时好似能把他看透。
“裴时逾,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她下手时并没有收力,动作稳妥又凌厉。青年吃痛却也并没有躲开。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她的怀疑了。
裴时逾也没有选择为自己辩解,反而另辟蹊径。他敛了神色,双眸中情绪晦暗,是和平日里处理政务时截然不同的认真。
“因为我心悦殿下,”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我不想让殿下履行婚约。”
少女闻言失色,瞳孔闪过一瞬诧异:“又想骗我?裴时逾,你怎么这么多花招。”
历经两世,她不是没有遇见过对自己暗送秋波的青年才俊。因有婚约在身,她每次都拒绝的干脆利落,在无形之中就能断了他们的念头。
明明她应该对这种事情的处理是信手拈来,而不应该是现下的束手无措。
她有点想走了。她不想听了。
裴时逾不依不饶,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不惊,不起波澜,内里却汹涌澎湃。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她:“殿下,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这句话而凝固,连灯火跳跃的光晕都停滞了一瞬。
那些因她挑食而备下的药膳;断定陈氏案件时的寥寥数语;上巳节脱口而出的引路人;以及相处过程中恰到好处、点到为止的关怀备至……
通通都在这种时刻全都涌入了她的脑海里。
感性告诉她,这不是君臣之间的相处模式。理性又劝解她,这位新科状元才华横溢,有三寸不烂之舌,这些都是他临时编造出来的托辞而已,她不应该遐想。
二者相互纠缠不清,沈栀禾罕见的沉默了。
裴时逾也知道不能把人逼的太紧,他适时做小伏低,退后几步朝她行礼,端的是一副君子模样:“微臣知晓今日举动与平常有异,以下犯上,惊扰了殿下。”
“但是情难自抑,”他抬起眼眸,唇边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都含漾着示弱般的恳切,仿佛真的在祈求她的宽宥:“殿□□谅一下?”
这话他说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试探与委屈,有意为之。
少女却并不愿意听信他的一面之言,她将金钗丢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隔着一段被烛火映的忽明忽暗的距离,她冷冷淡淡的望着他,话语间还掺杂着几声冷笑:“我突然就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你如此豁的出去,连这种荒唐言你都说的出口。”